他老婆要能帮着说两句，情形也就不同了。她至少可以对这些地痞氓说，秀莲只卖艺。要是她能这么说一说多好，——可是她偏不。她对秀莲，自有她的打算。

她见过男人纠缠唱书的姑娘——摸她们的脸儿，拧她们的大。她知有的姑娘不得父母许可就跟着男人跑了。她也知有些暗门能挣钱，不过她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然而然地依靠爸爸保护。对于她来说，宝庆既是爹，又是娘，还是班主和师父。要是有人说起，哪家的姑娘跟人跑了，或者是跟什么男人睡了觉，她都觉着特别神秘；要是这话是悄悄讲的，

大家都瞅秀莲，秀莲觉着很别扭。她知这些人没安好心，她不想理睬他们。她一跨里屋门，就会遇上这帮家伙。她总是求大凤陪陪她，可是大凤不答应。她不愿意跟长得漂亮的妹妹走在一块儿。她懂得堂屋里那些男人是来看妹妹的，他们对她可是连正也不瞧一下。所以她总是叫秀莲独自一个人往外走。她的态度很清楚：抱来的妹妹不过是男人的玩，而她可是个有份的闺女。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脯开始隆起，旗袍也掩盖不住她柔和的曲线了。她非常需要有人能保护她，安她。她需要人开导。有些事，她想二说说，可是又不敢。那么还有谁能跟她说说呢？

更糟的是，一早就来的年青人里，有一位保长。他长得有模有样的，笑起来里气，玩女人很有两下。他来了就一坐下，嘴里叼一牙签，两死盯着里屋门。还有一天，一个最放肆的年青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走秀莲的卧室，秀莲还正在睡觉。别人也都跟着。

宝庆见他们都盯着闺女看，作揖打躬地说了不少好话。秀莲太累了。晚上唱书，白天得好好睡一睡。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了来，坐在外屋等。宝庆心如火焚，可是使劲压着火，还陪着笑脸。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作艺。

最后秀莲只好一个人走来，就象作艺时登台一样。她总是目不斜视，笔直地穿过堂屋，走她妈的屋。她不敢朝那些男的看上一，准知，要是这么，他们都会围上来。

早起穿过外屋走去，对秀莲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她明白，她只不过是个没有爹妈的孩，一个唱大鼓的。她的养母多能对她和气儿，要说疼，那谈不到。她如今已经大了，她需要有人疼，希望有人能给她主意。

她一坐就是几个钟，见茶就喝，见吃的就吃。

来串门的还不光是她。还有巡官、特务、在帮的和几位有钱的少爷。他们来是为了看秀莲，坐得比四还久。宝庆当然得应酬他们。拿茶，拿瓜，还得陪着说话。他们常常在秀莲还没有起床的当儿就来了。坐在堂屋里，睛老往秀莲那屋的布门帘上瞟。宝庆知他们想么，可是又不敢撵他们去。他要是给他们厉害，场里演的时候，就会来上一帮，大闹一通。砸上几个茶壶茶碗，再冲电灯泡放上那么一两枪，那就齐了。闹上这么一回，他的买卖就算玩完了。

说完，她找来一把最宽大的椅，把她那大填去，然后就唠叨开了。“您那位有本事的掌柜的给我们找到住了吗？”她问二“找到了没有？您可得他。我们的命不济，到现在还住在旅店里，房租贵得怕人。我们简直活不下去了。”

看您。我心想，不论怎么说，我们在这个破地方都是外乡人，得互相亲近亲近。我只有您们这几位朋友，每天要是不见上一面呀，简直就没着没落儿。我一想起今儿还没见着您，心里就愁闷得慌。”

每天早晨，当她穿过坐满人的外屋，上她妈屋里去的时候，她总是希望能碰上妈妈好脾气。可是二从来没有好脸。“去招待你那些穷人吧，贱货。”她总是声气地说。秀莲呆板地笑着，只好又回到自己屋里，心里老想着，她要是个十来岁不懂事的孩该多好，她希望她上那些成熟的标志都消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