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到了溪边，有时候溪中涨了小小的，就把卷，书篮在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照料，在沿了城去的溪中走去，直到齐膝为止。学校在北门，我的是西门，又南门，再绕从城里大街一直走去。在南门河滩方面我还可以看一阵杀，机会好时恰好正看到那老实可怜畜牲放倒的情形。因为每天可以看一，杀的手续同内脏的位置，不久也就被我完全清楚了。再过去一就是边街，有织簟的铺，每天任何时节皆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前小凳上，用厚背的钢刀破篾，有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织簟。（我对于这一行手艺所明白的，现在说来似乎比写字还在行。）又有铁匠铺，制铁炉同风箱皆占据屋中，大门永远敞开着，时间即或再早一些，也可以看到一个小孩两只手拉着风箱横柄，把整个的分量前倾后倒，风箱于是就连续发一吼声，火炉上便放一臭烟同红光。待到把赤红的铁拉搁放到铁砧上时，这个小东西，赶忙舞动细柄铁锤，把铁锤从背后扬起，在面前落下，火四溅的一下一下打着。有时打的是一把刀，有时打的是一件农。有时看到的又是这个小学徒跨在一条大板凳上

逃学失败被家中学校任何一方面发觉时，两方面总得各挨一顿打。在学校得自己把板凳搬到孔夫牌位前，伏在上面受笞。罚过后还要对孔夫牌位作一揖，表示忏悔。

有时又常常罚跪至一香时间。我一面被罚跪在房中的一隅，一面便记着各事情，想象恰好生了一对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上去。照天气寒，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以后拨刺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由于最容易神往到屋外东西上去，反而常把罚的痛苦忘掉，罚的时间忘掉，直到被唤起以后为止，我就从不曾在被罚中觉过小小冤屈。那不是冤屈。我应谢那罚，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给我一个练习想象的机会。

我就喜看那些东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

小孩对于土地神全不缺少必需的敬畏，都信托这木偶，把书篮好好的藏到神座龛里去，常常同时有五个或八个，到时却各人把各人的拿走，谁也不会动旁人的东西。我把书篮放到那地方去，次数是不能记忆了的，照我想来，次数最多的必定是我。

家中对这件事自然照例不大明白情形，以为只是教师方面太宽的过失，因此又为我换一个教师。我当然不能在这些变动上有什么异议。这事对我说来，我倒又得谢我的家中。因为先前那个学校比较近些，虽常常绕上学，终不是个办法，且因绕过远，把时间耽误太久时，无可托词。现在的学校可真很远很远了，不必包绕偏街，我便应当经过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了。从我家中到那个新的学塾里去时，路上我可看到针铺门前永远必有一个老人了极大的镜，低下来在那里磨针。又可看到一个伞铺，大门敞开，作伞时十几个学徒一起工作，尽人欣赏。又有靴店，大胖匠，天时总腆一个大而黑的肚（上面有一撮！）用夹板上鞋。又有剃铺，任何时节总有人手托一个小小木盘，呆呆的在那里尽剃师傅刮脸。又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壮多力的苗人，踹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的，手扶着墙上横木，偏左偏右的摇。又有三家苗人打豆腐的作坊，小腰白齿包帕的苗妇人，时时刻刻上都轻声唱歌，一面引逗缚在背后包单里的小苗人，一面用放光的红铜勺舀取豆浆。我还必需经过一个豆粉作坊，远远的就可听到骡推磨隆隆的声音，屋棚架上晾满白粉条。我还得经过一些屠案桌，可看到那些新鲜猪砍碎时尚在动不止。我还得经过一家扎冥租轿的铺，有白面无常鬼，蓝面阎罗王，鱼龙，轿，金童玉女。每天且可以从他那里看有多少人接亲，有多少冥，那些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换了些什么式样。并且还常常停顿下来，看他们贴金敷粉，涂，一站许久。

每天上学时，我照例手肘上挂了那个竹书篮，里面放十多本破书。在家中虽不敢不穿鞋，可是一了大门，即刻就把鞋脱下拿到手上，赤脚向学校走去。不如何，时间照例是有多余的，因此我总得绕一节路玩玩。若从西城走去，在那边就可看到牢狱，大清早若人带了脚镣从牢中来，派过衙门去挖土。若从杀人走过，昨天杀的人还没有收尸，一定已被野狗把尸首咋碎或拖到小溪中去了，就走过去看看那个糜碎了的尸，或拾起一块小小石，在那个污秽的颅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去戳戳，看看会动不动。若还有野狗在那里争夺，就预先拾了许多石放在书篮里，随手一一向野狗抛掷，不再过去，只远远的看看，就走开了。

来去学校我得拿一个书篮。内中有十多本破书，由《包句杂志》、《幼学琼林》到《论语》、《诗经》、《尚书》通常得背诵。分量相当沉重。逃学时还把书篮挂到手肘上，这就未免太蠢了一。凡这么办的可以说是不聪明的孩。许多这小孩，因为逃学到各去，人家一见就认得，上年纪一的人见到时就会说：“逃学的，赶快跑回家挨打去，不要在这里玩。”若无书篮可不会受这教训。因此我们就想了一个方法，把书篮寄存到一个土地庙里去。那地方无一个人看，但谁也用不着担心他的书篮。

所利用。那些庙里总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绞绳，织竹簟，香，我就看他们事。有人下棋，我看下棋。有人打拳，我看打拳。甚至于相骂，我也看着，看他们如何骂来骂去，如何结果。因为自己既逃学，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所到的必是较远的庙里。到了那里，既无一个熟人，因此什么事都只好用耳朵听，睛去看，直到看无可看听无可听时，我便应当设计打量我怎么回家去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