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那么你是坐一二十分的车来的么？”

“你看那就是我的制帽。”

在N市等学校里念书。放暑假后，他的同学都回中国去了。他因为神经衰弱，不能耐长途的跋涉，所以便一个人到离N市不远的汤山温泉去过暑假。在山里的这温泉场，暑中只有几个N市附近的富家的病弱儿女去避暑的。他那一天在梅雨晴后的烈日底下，沿了石（峻）岩的一条清溪，从硅石和泥沙结成的那条清洁的上山路，走到那温泉场的一家旅馆红叶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五多钟了，洗了澡，吃了晚饭，喝了几杯啤酒，他日里的疲倦就使他睡着了。不知睡了几个钟，他那同沉在海底里似的酣睡，忽被一阵开纸门的声响所惊觉。他睁开了两只黑盈盈的睛，朝着纸门开响的地方一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消瘦长方的脸上，装着一脸惊恐的形容，披散了漆黑的发，长长的立在半开的纸门槛上。浮满在室内的苍黄的电灯光和她那披散的黑发，更映了她的面的苍白。她的一双瞳神黑得很，大得很的睛，张着了在那里注视质夫。她的灰白的嘴，全无血，微微的颤动着，好像急得有话说不来的样，窗外的雷雨声，山间老树的咆哮声，门窗楼屋的震动声，充满了室中，质夫觉得好像在大海中遇着了暴风，船被打破了的样。

“你是N市么？”

“东京么？”

“我们家住在N市内。我因为染了神经衰弱症，所以学校里的暑假考也没有考，到此地来养病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的母亲本来陪我在这里的，今天因为她想回家去看看家里的情形，才于午后下山去的。你在路上有没有遇着？”

“是不是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妇人？上穿着紫绉绸的衣服，外面罩着玄的纱外的？”

“不是。”

“学堂呢？”

窗外疾风雷雨的狂吼声，竟被他们两人的幽幽的话声压了下去。可是他们的话声一断，窗外的雨打风的响声也上会传到他们的耳上来。但是奇怪得很，他们两人那样依依对坐在那里的中间，就觉得楼屋的震动，和老树的摇撼全没有一可怕的地方。质夫听听她那柔和的话声，看看她那可的相貌，心里只怕雷雨就晴了。和她讲了四五十分钟的话，质夫竟好像同她自幼相识的样。两人讲到天将

她讲完了这几句话，好像神已经镇静起来了。脸上的惊恐的形容，去了一半，白的颊上，忽然起了两个红。大约因为质夫呆呆的太看得神了，所以她的角上，了一害羞的样，把她那同米粉成似的纤的颈项，稍微动了一动，也低下去了。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质夫，同这样妙龄的少女还没有接过，急得他额上胀了一条青，格格的讲不一句回话来。听她讲完了话，质夫才的开了请她不要客气，请她不要在席上跪着，请她快到蓝绸的被上坐下。半吞半吐的说这些话的时候，质夫因为怕羞不过，想一番动作来，把他那怕羞的不自然的样混过去，所以他一边说，一边就从被里站了起来，跑上屋的角上去拿了几个坐垫来摆在他的床边上。质夫俯了首，在坐垫上坐下的时候，那少女却早在质夫的被上坐好了。她看质夫坐定后，又连接着对质夫说：

质夫听了她的话，才想起了他白天火车站上遇着的那一个很优的中年妇人。

“我在车站上遇着的。我下车的时候，她刚到车站上。”

“我不认识他，因为我是德法科。”

“是的是的，那一定是母亲了。你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的？”

“…对对不起…对不…起得很，…在这…这半夜里来惊醒你。…可…可是今天我我的声气不好，偏偏母亲回去了的今晚，就发起这样大的风雨来。…我怕得很呀，我怕得很呀，是对不起得很…但是我请你今夜放我在这里过一夜，这样大的雷雨，我无论如何也不敢一个人住在间那样大的房里的。”

山的夜半，一个人在客里，猛然醒来，遇见了这一场情景，质夫当然大吃了一惊。质夫与那少女呆呆的注视了一忽，那少女便走近质夫的床来，发了颤声，对质夫说：

“哦，你原来也是在第X等的么？我有一位表哥你认识不认识？他姓N，是去年在英法科毕业的。今年了东京的帝国大学，怕不久就要回来呢！”

质夫听她问他故乡的时候，脸上忽然红了一阵，因为中国人在日本是同犹太人在欧洲一样，到都被日本人所轻视的；及听到她问他学校的时候，心里却得了几分骄气，便带了笑容指着衣架上挂着的有两条白线的帽说：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