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想——既杀，何不杀日本人？

"我跟钱先生和老三已经多日不见了，我不能上那小庙里去，我怀疑金三。那天他忽然跑来看我，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钱先生又让人给逮了去，日本人准会把明月留在庙里当诱饵，好逮老三和别的人。我上那儿去很不方便，你敢不敢去走一趟？"

"你说得有理。让我先儿什么好呢？"白巡长毫不犹豫地说。

不敢护着白巡长，撤了他的差。

白巡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菜刀，仿佛怕瑞宣搜他。瑞宣明白，准是了事。他拉着白巡长的胳臂说："来，上我屋里呆会儿。"

白巡长的好日真是走到了。他有经验，有主张，受街坊邻居。然而，他没有积蓄，没有前途。他一辈没攒下一个钱。哼，要是他再一，连蒙带骗，常常使坏心，在这么个兵荒的年月，就不说飞黄腾达吧，总不至于丢差事。

迎面来了瑞宣。

白巡长悔恨自己竟然起了杀人的念，也埋怨自己勇气不足，下不去手。他只好把心事抖搂来，让瑞宣给拿个主意。于是，急急忙忙，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瑞宣。瑞宣听了他的话，半天没言语。白巡长的遭遇就是许多、许多北平人的遭遇；他的话也说了大家的心思。老百姓是不甘心受日本人役的，他们要反抗。可是几千年来形成的和平、守法思想，束缚了他们的手脚，使他们力不从心。瑞宣理解白巡长的心情，劝他不必单枪匹去杀日本人，最好是跟大家同心合力，地下工作。能不能跟白巡长提钱先生和老三呢？他思忖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多加小心，开只说自个儿，不提钱先生和老三。

瑞宣心里一块石落了地，跟他说了实话。"白巡长，咱俩能的事儿，理当比钱先生还多。钱先生能到，咱俩为什么不到？吧！怎么样？我知你没了项，没了活路，那好办。但凡我有的，就有你一份，这不在话下。没准儿老三也能帮你拿主意。咱们今天一块，明儿个要是给逮起来，可不能孬。古人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嘛。"

"怎么啦，白巡长？"瑞宣问。

瑞宣试着步儿慢慢地说，白巡长听得很仔细。他听了一会儿，打断了瑞宣的话："祁先生，你要说什么——就痛痛快快说吧。我不会去当走狗，卖朋友。我没了生路，只想宰他几个日本人，然后一抹脖了事。不能为了几块钱卖朋友。你要不信，我可以起誓。"

他的长脸煞白，一脑门汗珠；背得笔直，睛直勾勾朝前看，可什么也看不见。他已经不是白巡长，而是风惨惨，五六尺的一个追命鬼！他已经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将来，无所谓，也无所谓老实。他万念俱灰，只想拿一把菜刀地斫仇人的里，然后自己一抹脖了事。走到三号的影跟前，他颓然站住，仿佛猛地苏醒过来。他安分守己过了一辈，如今，难真的要去杀人么？迷迷忽忽的，他站在那儿发楞。

好吧，既然好心没好报，脆就杀人放火去！日本人杀人放火，倒成了北平的主人！他决心要杀丁约翰。杀人是善是恶，有谁来？战争最大的教训，就是教那些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去杀人。

"瞧，这不是，"白巡长惨笑了一下，打大襟里把菜刀掏了来。"我原本就想拼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呢？""用不着拿菜刀，"瑞宣也笑了，"你上庙里去最合式。你有力，一就能看得来到底该不该去。明月和尚不认识你，这又是个好条件。你们俩谁也不认识谁，见了面不会在无意之间什么破绽让人家发现。该不该往庙里，你到那儿掂量着办。你要是真的了庙里，千万可别

瑞宣看白巡长心里有事，"你要是不乐意上屋里去，咱们就在这儿聊聊。"说着，就把院门掩上了。

他往小羊圈走。每条胡同里都住的有日本人。可是，他不加思索，于习惯，走到了小羊圈。他最熟悉这里。在背后使坏的准是住在三号的日本人。好，——先拿他们开开刀。

一见瑞宣，白巡长的杀人念忽然消散了一多半。他耷拉下肩膀，手脚瑟瑟地哆嗦起来。

他没跟家里人提丢了差事，把菜刀往棉袄里一掖，走了门。

白巡长不知怎么是好，被瑞宣拽着朝家走。一大门，他把杀人的念摆在一边，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祁先生，我——我不去了。"他真的不想屋去跟瑞宣说话。他觉着，杀人，哪怕是杀一个害他丢了差事的日本人，也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