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觉得顾复生的脸很难看，但他还没有想到倒泥的事。顾复生慢吞吞地问，你知一袋泥多少钱？小满一下就愣住了。顾复生又说，你不知我们是包工包料吗？倒掉一袋泥倒掉的是我们自己的钱！小满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看见顾金远远地乜斜着自己，顾金毫不掩饰他的告密者的份。小满又羞又恼，他对顾复生说了句，我赔，你从工钱里扣！说完就往工棚跑去。小满一边跑一想，这帮姓顾的都不是好东西，顾复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明明知这帮人难，为什么还要跟他们睡一个工棚？

小满坐在他的铺位上，想起上午顾金找他拼命的样，忍不住咯咯笑了一声。小满的心里对顾金充满了鄙视，除了鄙视，又有一恻隐之心。他想早知这样他就不会在厕所里写那几个字，打蛇打七寸，打人却不可以揭他的疮疤，早知这样他该换个标语骂顾金，骂他是婊养的，或者孬王八什么的，骂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骂那句话。小满想顾金好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都要个脸面的。

这事也太那个了，他们顾庄人怎么会这样不知羞耻呢？

半年来他们一直在为一所小学盖教室，盖的是土洋结合的三层楼。据说顾复生在顾庄的家就是那么一三层楼，只不过面积小一些罢了。小满一直难以想象顾复生家的三层楼，他想顾复生老是在哭穷，老是在埋怨别人拖欠他的款，他哪来这么多钱盖三层楼呢？小满一直想不顾复生家的三层楼是什么样，但有一天黄昏他在楼抹平面时忽然见到了那所房，那所房飘浮在晚霞红云之下，雪白的墙面，蓝的窗，彩琉璃瓦的屋，小满怀疑那是不是幻觉。他看见顾复生西装革履地现在每一扇窗里，顾复生在每一扇窗里渐次现，用他刚柔相济的目光盯着小满，天快黑了，手脚加快！小满听见了熟悉的促声，他停下手里的活，了睛，又扯了扯自己的耳朵，他怀疑那是不是幻觉。小满的心中突然充满了酸楚，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描写地主剥削农民的电影，他想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顾复生不就是一个剥削人的地主吗？他不就是一个被剥削的长工吗？就在那天傍晚小满破坏地把一袋泥倒在中，让顾复生损失了几十元钱，小满以为没人知他的恶作剧，可他一下工地就被顾复生堵住了。

小学校的工程临近扫尾阶段了，小满也去意已定，他想等到工程完毕拿到工钱后立刻就走，去投奔季麻的包工队。虽说季麻吝啬得了名，但在他那儿大概不会遇上像顾金这么讨厌的人，季麻虽说吝啬得了名，可他比顾复生好对付多了。

那天顾金喝得醉醇醇地回来，走工棚就朝小满踢了一脚，小满起来，刚起来就又坐下了，而且还朝他咧嘴笑了笑，小满突然对顾金有了一好人不打瘸的怀。他的忍让明显让顾金到意外，但顾金不领这份情，他摇摇晃晃朝工棚里面走，一边回瞪着小满。顾金的目光让小满受到一寒意，只有杀人犯才有这么森可怕的目光，小满下意识地抓了手上的瓦刀。

小满从来没遇见过像顾金这样的人，他不知顾金算什么样的人。顾金几天总是杀气腾腾地看着小满，小满不怕他，后来他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杀气了，只是像藤一样缠住小满，小满还是不怕他。小满不相信顾金有杀人的胆量，但是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悄悄磨快了一把瓦刀，每天夜里把瓦刀放在枕下面。

小满把他要走的事告诉了顾明。顾明是顾姓匠人中最老实厚的一个，小满嘱咐顾明说，我告诉你你别告诉他们，特别不能让顾复生知，我怕他结工钱时会使坏呢。顾明听完就笑了，他说，你以为复生不知？你不告诉他，他也看你要走了，他早知你要走啦！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他相信顾明的话，那个顾复生不是什么庸常之辈，他大概就是比别人多长了一只睛，还多长了一堆心，顾明说得对，他要是看不来还算什么顾复生呢？

小满不相信顾金有杀的胆量，但是从那天开始，顾金的目光就像小满的第二条影那样追踪着小满，小满无法摆脱那条影似的闪闪烁烁的目光。有一次他在蹲厕所时候突然觉得后背有一寒意，回一看便看见了顾金的睛，顾金正趴在厕所后窗上监视他呢。小满哭笑不得，他猜到了顾金的心思，于是便佻地用指在墙上划了几下，他写标语的架势，想看看顾金会怎么样，但顾金并没怎么样，小满的指往墙上一，顾金就下窗走了。

竣工前夕工棚里纷纷的，顾庄来的匠人们围成一堆吵吵嚷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