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溪边，再忙忙回来守在菜园里，目送他的背影渐远渐小，渐渐消失。他从邮电所回来就急要回连分发信件和报纸，不肯再过溪看我。不过我老远就能看见他迎面而来；如果忘了什么话，等他回来可隔溪再说两句。

在我，这个菜园是中心。菜园的西南有个大土墩，校的人称为“威虎山”和菜园西北的砖窑遥遥相对。砖窑以北不远就是默存的宿舍。“威虎山”以西远去，是校的“中心”——我们那连的宿舍在“中心”东。“威虎山”坡下是校某连的堂，我的午饭和晚饭都到那里去买。西邻的菜园有房，我常去讨开喝。南邻的窝棚里生着火炉，我也曾去讨过开。因为我只用三块砖搭个土灶，拣些秫秸烧；有时风大，不着火。南去是默存每日领取报纸信件的邮电所。溪以东田野连绵，一望平畴，天边几簇绿树是附近的村落；我曾寄居的杨村还在树丛以东。我以菜园为中心的日常活动，就好比蜘蛛踞坐菜园里，围绕着四周各吐丝结网；网里常会留住些琐细的见闻、飘忽的随。

她们的话，说快了我听不大懂，只听得连说几遍“喂猪”那老大娘愤然说：“地主都让拣！”

我们窝棚四周散的秫秸早被他们收拾净，厕所的五木逐渐偷剩两，后来连一都不剩了。厕所围墙的秫秸也越越稀，渐及窝棚的秫秸。我总要等背着大捆柴草的一队队都走远了，才敢到“威虎山”坡的堂去买饭。

我们的疙瘩菜没有收成；大的像桃儿，小的只有杏大小。我收了一堆正在挑选，准备把大的送厨房。那位老大娘在旁盯着看，问我怎么吃。我告诉她：腌也行，煮也行。我说：“大的我留，小的送你。”她大喜，连说“好！大的给你，小的给我。”可是她手下却快，尽把大的往自己篮里拣。我不和她争。只等她拣完，从她篮里拣回一堆大的，换给她两把小的。她也不抗议，很满意地回去了。我却心上抱歉，因为那堆稍大的疙瘩，我们厨房里后来也没有用。但我当时不敢随便送人，也不能开这个例。我在菜园里草间苗，村里的小姑娘跑来闲看。我学着她们的乡音，可以和她们攀话。我把细小的绿苗送给她们，她们就帮我草。她们称男人为“大男人”；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由父母之命定下终。这小姑娘

我就问，那些老的菜帮拣来怎么吃。

她们不过是偶然路过。一般来拣野菜、拾柴草的，往往十来个人一群，都是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男女孩，由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或四五十岁的老大娘带领着从村里来。他们穿的是五颜六的破衣裳，一手挎着个篮，一手拿一把小刀或小铲。每到一。就分散为三人一伙、两人一伙，以拣野菜为名，到游弋，见到可拣的就收在篮里。他们在树苗林里斫下树枝，并不上就拣；拣了也并不留在篮里，只分批藏在旁沟边，结扎成一捆一捆。午饭前或晚饭前回家的时候，这队人背上都驮着大捆柴草，篮里也各有所获。有些大胆的小伙竟了树苗，捆扎了抛在溪里，午饭或晚饭前挑着回家。

我每天清早吃罢早，一人往菜园去，半路上常会碰到住窝棚的三人到“中心”去吃早饭。我到了菜园，先从窝棚木门旁的秫秸里摸得钥匙，门放下随携带的饭碗之类，就锁上门，到菜地巡视。胡萝卜地在东边远，泥土瘠，产很不如人意。可是稍大的常给人去；得匆忙，往往留下一截尾，我挖来戽些井洗净，留以解渴。邻近北边大的白菜，一旦来菜心已长瓷实，就给人斫去，留下一个个斫痕犹新的菜。一次我发现三四棵长足的大白菜已斫断，未及拿走，还端端正正站在畦里。我们只好不等白菜全长足，抢先收割。一次我刚绕到窝棚后面，发现三个女人正在我们的青菜，她们站起就跑，不料我追得快，就一面跑一面把青菜抛掷地下。她们篮里没有赃，不怕我追上。其实，追只是我的职责，我倒但愿她们把青菜带回家去吃一顿；我拾了什么用也没有。

一次我们南邻的菜地上收割白菜。他们人手多，劳力，事又快又利索，和我们菜园班大不相同。我们班里老弱居多；我们所呀，呀，搬成一堆堆过磅呀，登记呀，装上车呀，送往“中心”的厨房呀…大家忙了一天，菜畦里还留下满地的老菜帮。他们那边不到日落，白菜收割完毕，菜地打扫得净净。有一位老大娘带着女儿坐在我们窝棚前面，等着拣菜帮。那小姑娘不时的跑去看，又回来报告收割的程。最后老大娘站起说：“去吧！”

小姑娘说：“都扫净了。”

我见过他们的“馍”是红棕的，面糊也是红棕；不知“可好吃哩”的面糊是何滋味。我们日常吃的老白菜和苦萝卜虽然没什么好滋味“可好吃哩”的滋味却是我们应该验而没有验到的。

小姑娘说：“先煮一锅，碎了菜叶撒下，把面糊倒下去，一搅，可好吃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