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我认识那两条大狗——我蓄意结识了它们。有一次我晚饭吃得太慢了，锁上窝棚，天已完全昏黑。我刚走上西边的大，忽听得“呜——Wuwuwuwu…”只见面前一对发亮的睛，接着看见一只大黑狗，拱着腰，仰脸狰狞地对着我。它就是“老虎”学校最猛的狗。我住在老乡家的时候，晚上回村，有时迷失了惯走的路，脚下偶一越趄，村里的狗立即汪汪晚四方窜来；就得站住脚，学着老乡的声调喝一声“狗！”——一据说村里的狗没有各别的名字——一它们会慢慢退去。“老虎”不叫一声直蹿前来，确也吓了我一。但我于习惯，站定了喝一声“老虎！”它居然没扑上来，只“WuWuWuWu…”低吼着在我脚边嗅个不了，然后才慢慢退走。以后我买饭碰到“老虎”总叫它一声，给儿东西吃。灰狗我忘了它的名字，它和“老虎”是同伙。我见了它们总招呼，并牢记着从小听到的教导：对狗不能矮了气势。我大约没让它们看透我多么弱可欺。

我到默存吃饭，一餐饭再加路上来回。至少要半小时。我怕菜园没人看守，经常在“威虎山”坡下某连堂买饭。那儿离菜园只六、七分钟的路。小趋来作客，我得招待它吃饭。平时我吃半份饭和菜，那天我买了正常的一份，和小趋分吃。堂到菜园的路虽不远，一路的风很冷。两手捧住饭碗也挡不了寒，饭菜总得冰凉，得细嚼缓吞，用嘴里的气来加温。小趋哪里等得及我吃完了再喂它呢，不停的只顾蹦着讨吃。我得把饭碗一手擎起，舀一匙饭和莱倒在自己嘴里，再舀一匙倒在纸上，送与小趋；不然它就不客气要来添我的碗匙了。我们这样分享了晚餐，然后我洗净碗匙，收拾了东西，带着小趋回“中心”

可是小趋不能保护我，反得我去保护它。因为短短两三个月内，它已由娃娃狗变成小姑娘狗。“威虎山”上堆藏着木材等东西，养一猛狗名“老虎”；还有一灰狗也不弱。它们对小趋都有慕之意。小趋还小，本能地怕它们。它每次来菜园陪我，归途就需我呵护，喝退那两只大狗。我们得沿河走好一段路。我走在的堤岸上，小趋乖觉地沿河在坡上走，可以藏。过了桥走到河对岸，小趋才得安宁。

我们全连迁往“中心”以后，小趋还靠我们班长从堂拿回的一剩过日，很不方便。所以过了一段时候，小趋也搬到“中心”去了。它近着厨房，总有些剩余的东西可吃；不过它就和旧菜地失去了联系。我每天回宿舍晚，也不知它的窝在哪里。连里有许多人狗；但也有人以为狗只是资产阶级夫人小的玩。所以我待小趋向来只是淡淡的，从不抚它。小趋不知怎么早就找到了我住的房门。我晚上回屋，旁人常告诉我：“你们的小趋来找过你几遍了。”我它相念，无以为报，常攒些骨之类的东西喂它，表示儿意思。以后我每天早上到菜园去，它就想跟。我喝住它，一次甚至拣起泥块掷它，它才站住了，只远远望着我。有一天下小雨，我独坐在窝棚内，忽听得“呜”一声，小趋门来，兴得摇着尾叫了几声，才傍着我趴下。它找到了由“中心”到菜园的路！

我们迁居“中心”之后，每晚巡夜。各连方

小趋先不过是迎默存到菜园来，以后就跟随不舍，但它只跟到溪边就回来。有一次默存走到老远，发现小趋还跟在后面。他怕走累了小狗，捉住它送回菜园，叫我住，自己赶忙逃跑。谁知那天他领了邮件回去，小趋已在他宿舍门外等候，跃着呜呜迎。它迎到了默存，又回菜园来陪我。

狗窝，用砖堵上。一次晚上我们回连，已经走到半路，忽发现小趋偷偷儿跟在后面，原来它已破窝而。那天是雨后，路上很不好走。我们呵骂，它也不理。它呀地直跟到我们厨房兼堂的席棚里。人家都而怜之，各从边省下东西来喂它。小趋饱吃了一餐，跟着菜园班长回菜地。那是它第一次远门。

我独守菜园的时候，起初是到默存那里去吃饭。狗窝关不住小趋，我得把它锁在窝棚里。一次我已经走过砖窑，回忽见小趋偷偷儿远远地跟着我呢。它显然是从窝棚的秫秸墙里钻了来。我呵止它，它就站住不动。可是我刚到默存的宿舍，它跟脚也来了；一见默存，快活得大蹦大。同屋的人都喜娃娃狗，争把自己的饭喂它。小趋又饱餐了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