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存认真想了一下说：“没有书。”

默存向来抉择很快，好像未经思考的；但事后从不游移反复。我不免思前想后，可是我们的抉择总相同。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而且不是盲目的选择，到此也就死心塌地，不再生妄想。

宽敞，箱里带的工书和笔记本可以拿来阅读。阿圆在京，不仅源源邮寄，还寄来各外文报刊。同伙暗中通的书，都值得再读。宿舍四周景清幽，可资连的地方也不少。我们俩每天黄昏一同散步，更胜于菜园相会。我们既不劳力，也不动脑，惭无功禄；看着大批有为的青年成天只是开会发言，心里也暗暗着急。

校迁往明港，默存和我的宿舍之间，只隔着一排房，来往只需五六分钟。我们住的是玻璃窗、洋灰地的大瓦房。伙比我们学堂的好。厕所不复是苇墙浅坑，上厕也不需排队了。居

他说：“时光倒，我还是照老样。”

真的，什么质享受，全都罢得；没有书却不好过日。他箱里只有字典、笔记本、碑帖等等。

说：“钱先生，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真是难为她。假如她不敢或不肯打那两针，送往远地就医只怕更糟呢。

想到解放前夕，许多人惶惶然往国外跑，我们俩为什么有好几条路都不肯走呢？思想步吗？觉悟吗？默存常引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们只是舍不得祖国，撇不下“伊”——也就是“咱们”或“我们”尽亿万“咱们”或“我们”中人素不相识，终归同属一，痛相关，息息相连，都是甩不开的自己的一分。我自惭误听传闻，心生妄念，只希望默存回京和阿圆相聚，且求独善我家，不问其它。解放以来，经过九蒸九焙的改造，我只怕自己反不如当初了。

我问：“你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

回京已八年。琐事历历，犹如在目前。这一段生活是难得的经验，因作此六记。

阿圆来探过亲，彼此稍稍放松了记挂。只是饱终日，无所用心，人人都在焦急。报载林彪“嗝儿着凉”后，校对“五一六”的斗争都了气。可是回北京的老弱病残呢，仍然也只是开会学习。

据说，希望的事，迟早会实现，但实现的希望，总是变了味的。一九七二年三月，又一批老弱病残送回北京，默存和我都在这一批的名单上。我还没有不希望回北京，只是希望同伙都回去。不过既有第二批的遣送，就该还有第三批第四批…看来校人员都将分批遣归。我们能早些回去，还是私心窃喜。同伙为我们兴，还为我们俩饯行。当时宿舍里炉火未撤，可以利用。我们吃了好几顿饯行的场团，还吃了一顿荠菜馄饨——荠菜是野地里拣的。人家也是客中，比我一年前送人回京的心情慷慨多了。而看到不在这次名单上的老弱病残，又使我愧汗。但不论多么愧汗激，都不能压减私心的忻喜。这就使我自己明白：改造十多年，再加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

校实在不什么，却是不准离开。火车站只需一小时多的步行就能到达，但没有军宣队的证明，买不到火车票。一次默存牙痛，我病目。我们约定日，各自请了假同到信看病。医院新发明一“牙”一下，一牙。病人不敢尝试，都逃跑了。默存和我溜去游了一个胜地——忘了名称。山是一个土墩，湖是一个半的塘，有一座破败的长桥，山坳里有几畦药苗。虽然没什么好玩的，我们逃了一天学，非常快活。后来我独到信看睛，泪给楦裂了。我要回北京医治，军宣队怎么也不答应。我请事假回京，还须领到学的证明，医院才准挂号。这大约都是为了防止校人员借看病回京，不再返回校。

默存过菜园，我指着窝棚说：“给咱们这样一个拥，咱们就住下，行吗？”

在校生了大病，只好碰运气。我回京治了睛，就带阿圆来校探亲。我们母女到了明港，料想默存准会来接；下了火车在车站满找他不见，又到站外找，一路到校，只怕默存还在车站找我们。谁知我回京后他就大病，犯了气，还发烧。我和阿圆到他宿舍附近才有人告知。他们连里的医务员还算不上赤脚医生；据她自己告诉我，她生平第一次打静脉针，张得浑冒汗，打针时结扎在默存臂上的带，打完针都忘了解松。可是打了两针居然见效，我和阿圆到校时，他已退烧。那位医务员常指着自己的鼻、晃着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