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错，”他说。

好一阵，墨坊里寂然无声。后来老太太走到母亲跟前，焦急地问：“哎，你看到虎森没有？”

“就是她去那个里找的骨对吗？”

大婶接着说“幸好她不能开说话。不然要教人知她想说的那些话，我们家的脸面可往哪里搁啊！”“你该把她赶去算了，”二婶对母亲说。母亲朝老太太那边了。那边老太太正走来走去，还抓自己耳朵后面一块血的伤。母亲说：“就是为了老太太，那个疯保姆才待了这么多年。”我上听明白了母亲的言下之意：只要老太太一过世，她就可以开让宝姨走路。对宝姨，我心里突然升起一阵柔情。我想跟母亲说她不能把宝姨赶走。可是母亲话没，我怎么跟她争辩？

宝姨回到墨坊，很快就明白了大家在说些什么。她捶顿足，拼命挥手，比划着说，这姓张的不是东西，就是他杀了我父亲，害死虎森，她拼命发一很怪的声音，仿佛恨不得把咙掏来。

看起来我们跟这位张老板还真是有缘。母亲想，既然张老板上就发大财了，他棺材剩下的木材也应该便宜些卖，大概很快就要降价了。“有福大家同享嘛，”母亲接着自己的话说。“不然老天也不依。”

“我不能说。我保姆让我保证不说的。那是秘密。”

“这也太巧了，”大婶说。“不就是卖给我们木材的那位张老板吗。说不定我们也可以分他些福气呢。”

张老板送棺材来的时候，宝姨仍然待在自己房间里，敲着铁桶咒骂他。我坐在前院一张长凳上，看着父亲与张老板卸车。

“她是个疯。”他朝着敲铁桶的声音望去。我没吱声。

还不等我开，母亲就打断了：“我不要听她再说疯话。听见没有，闺女？”

婶们开始嚼。二婶轻声说“还为当初的事疯疯癫癫呢，都过去十五年了。”有一阵，我都想不明白，他们说的到底是老太太还是宝姨。

“我们两家的渊源可不止这么，”母亲嘘说。“当年小叔被蒙古盗杀害的时候，张老板刚好碰到，就停了车下来帮忙。这位张老板可是个好人那。”

我可不是想让他赞灵。“我听说您有北京人的骨片？”我又说。“是哪块的骨？”

一个月后，老太太摔了一，脑袋撞到自己炕的砖沿上，不到酉时就归西了。父亲，大叔和二叔都不顾路途险恶从北京赶了回来。当时北京和周店之间成了军阀的战场，时有枪战发生。我们家还算平安，只看到房客吵架，不曾见识枪战。老太太的遗摆放在正厅，我们祭奠的时候，好几回只得教房客们不要吵嚷叫喊。

我心想，宝姨说的不对。张老板可不像个贼。他材魁梧，待人客气，神情坦然。父亲兴致地赞他“对科学，历史，乃至全中国大贡献”张老板显然很兴，又客气一番。然后父亲就屋去取买棺材的钱付给张老板。

那天天气很冷，张老板却在汗。他抬手用衣袖一把前额，过了一阵才留心到我在盯着他看。“你可真是长了，”他冲我说。我脸红了。张老板可是大名人，大名人跟我说话呢。

“哦，你那个保姆，就是那个脸特别丑的。”张老板扎煞着手指在自己脸上比画。

“他在院里，”母亲回答。然后老太太就蹒跚地去了。

张老板面微笑，等我继续说，过了一会又说“那骨现在哪去了？”

铁桶咒骂张老板，她敲得震天响，附近的房客都冲她嚷嚷。

大家都盯着我，宝姨也盯着我看。快说啊，她用手语促我。可我回朝向母亲，答：“我明白。”宝姨发哽咽的声音，冲了墨坊，那声音令我觉得揪心，觉得自己很坏。

“哪里的？”

宝姨抓着我的胳膊，盯着我的睛，用手飞快地跟我说，快告诉她们，小狗儿，告诉她们我说的全是真的。她了个手势把龙骨倒在手掌心里，说：我现在明白了，那姓张的拿的龙骨，很可能就是我们家的，是我父亲的。我结婚那天，姓张的偷走了龙骨，那是我的嫁妆。那都是猴嘴里挖来的龙骨。我们得跟姓张的把骨要回来，还回里去，不然毒咒不除。快说啊。

“哦，只有要的几块。”

“当然。确实不该告诉

我不想无礼，回答说：“我们放回里去了。”

我想，她说的不对。她父亲是喝醉了酒从车上摔下来摔死的，小叔是被自己的一脚踢死的。母亲和婶们都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妹妹长得比我还呢。”我想了想说。“她比我小一岁。”

我也想显几分重要，因此不假思索就说：“我原先也有几块骨的，”说完上伸手捂住嘴。

“我们一起找的。她把骨放回去了，”我很快地说。“可我不能说在哪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