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好像在队的职位比林稍一些，所以据说略有些脾气。但我从未到他有什么脾气。老吴不善与人但又渴盼，所以经常振作神，非常潇洒地加谈笑阵营，最后不得要领，胡打了一圈招呼又讪讪而去。老吴常喜穿低领小背心到各屋游走。若有人讽刺他说话女声女气，他便以前黑证明他是真正的男汉。后来我说，唐吉河德的女朋友也是前生有黑的。老吴说我们是嫉妒他。我们赶说不嫉妒，是羡慕，我

嘉有洁癖，百事净。特别是一天到晚洗衣服。他在一个盆里洗一件，其余的泡在另一个大盆里哗哗地冲着。我一听见房里哗哗地瀑布声，就心疼得直愤怒，冲去喊："嘉！北大的费都费在你上了！给我闭上！"后来我不大听见那瀑布声了，原来他专门挑我不在时洗衣服。

小林锻炼野蛮了，但骨里很内秀的。喜篆刻，刻了些"长相思"、"勿忘我"之类的。也学写诗词，与我。由他们上，我认识到，军人的内心实际是很脆弱、很多情的。小林那充满吃苦神的憨憨一笑，是我不能忘怀的。

后来，嘉娶了个小有名气的女孩，到英国去工作、读书了。最近来电话问我是否可以用"外国纸"偿付我的面包，我说可以，但是要加倍。

嘉去伊朗游学一年，我送他一首《满江红》："小小嘉，有几个风宿愿。一心想，天鹅落地，蟾蜍赴宴。月下联诗惊浴女，前赏景闻，更那堪湖畔共书，声声。人之，本，学外语，吃洋饭。望长城内外，行尸百万。孽畜洗衣真费，瘟中暑生。待何时还我面包来，年年盼。"嘉在伊朗洗了一年衣服，觉得不值得叛逃，就又不羞不臊地回来了，遭到我等一致呵斥。嘉说："那边妇女在外面捂得严严实实，一回家就脱得一丝不挂，看黄录相。"我们问："你昨知咧？"他说："我亲看见她们的确捂得严严实实的。"众人大笑，最后判定他必是在伊朗惨遭蒙面妇女番蹂躏，苟延残，奔回祖国怀抱。

响乐，一盘接一盘，还很讲究版本。我原来对响乐只是听着玩玩，后来看他实在孤单可怜，就有时陪他听听，条件是他去买二斤鲜草莓，洗净摆好。他的欣赏平当我许多，但表达上不如我，我对老柴、老贝、老莫的评析每每令他大笑之余加上一句"没错儿"。他送给我一盘《乐颂》，那是在我很需要力量、很需要友情的时候，我常常听。

嘉很单纯，但特别听我们这些中文系的胡说人。他是个优秀的倾听者，一个幽默非常的欣赏家。我和他的许多对话都是扮演某虚伪的人，既有古典喜剧的情调，又渗透着后现代的反讽意味。用摹仿的方式戳穿各艺术骗局，是我们共同的好。比如我想让他破费时，就摹仿《茶馆》中刘麻的话说："咱一共还有多少块现大洋？"看见他钱时，就说："你留着这么多同样的纸有什么用？送我一张留个纪念吧，就要这张四个老的吧。"嘉经常说"中文系的人太坏"，但那语调很像少女说她的男朋友"你真坏！"

嘉还汽车。没事儿就画汽车解闷，被我怒斥为"手"。所以后来我一看见他画汽车，他立刻屉，羞涩地说："手，手。"然后加一句："他妈的！"

朱之外，另两人是林和吴，都是从队来的，学越南语。他们本来是应当到老山前线的猫耳里审问越南女兵的，不幸中越关系正常化，他们只好到北大来大材小用。刚来时很不耐烦，经常用越南语喊"缴枪不杀！"后来我在一电影里学会了一句越南话："越南必胜！"就天天对他们说，终于化了二位，他们以后见了我时，便举起V字形的二指说："越南必胜！"

毕业喝酒那天，嘉第一个哭了，抵在楼的白墙上，睫上挂满了泪珠。他劝我一定要练喝酒，怎么能一杯啤酒就醉了呢？

林吴都是广西人。林长得矮小壮，大脑门、大睛。锻炼的方式与嘉相反——自我摧残式。他的拿手项目是长跑，从北大跑到昌平。我开玩笑说："地球是圆的，你一直跑，就能到越南，再跑，就从南门回来了。"每次回来，他都比早上去时小了一圈，满脸放着回光返照的神采。然后买一只，煮在电杯里。一觉醒来，又是一条好汉。大家都不甚赞成他的长跑，但很羡慕他的。因为我们每月的助学金只有75元，轻易不敢请女孩吃饭。而林吴二位享受中级军官待遇，每月的津贴从队上成百成百地寄来。可惜他们却不利用这钱去请女孩吃饭，都存起来给了后来的夫人，这大概就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