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了五六分钟之后，总算是过去了。得满汗，满发烧，那都不说。再说那后来的人，依法炮制，那样也不多，也只是东抓抓，西摸摸。

车夫从泥坑爬来，得和个小鬼似的，满脸泥污，而后再从泥中往外挖掘他的，不料那已经倒在泥污之中了，这时候有些过路的人，也就走上前来，帮忙施救。

虽然没有死，一哄起来就说死了。若不这样说，觉得那大泥坑也太没有什么威严了。

睛闭着，鼻往外着突突的气。

这小学的学生写起家信来，竟有写到：“小秃闹睛好了没有？”小秃就是他的八岁的长公的小名。次公，女公还都没有写上，若都写上怕是把信写得太长了。因为他已经女成群，已经是一家之主了，写起信来总是多谈一些个家政：姓王的地的地租送来没有？大豆卖了没有？行情如何之类。

万里乾坤的“乾”和乾菜的“乾”据这学生说是不同的。乾菜的“乾”应该这样写：“乾”而不是那样写：“乾”

可也不然，也不一定都是神饱满的，而大半是被吓得脸发白。有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多时，还是不能够很快地抬起来走路，因为那还在打颤。

就这样的要站起来，而又站不起来的闹了一阵之后，仍然没有站起来，仍是照原样可怜地躺在那里。这时候，那些看闹的觉得也不过如此，也没有什么新样了。于是星散开去，各自回家去了。

一下起雨来这大泥坑白亮亮地涨得溜溜地满，涨到两边的人家的墙上去了，把人家的墙给淹没了。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是要奋斗的，卷起袖来，咬了牙，全的力集中起来，手抓着人家的板墙，心脏扑通扑通地，不要，睛不要，要沉着迎战。

是没有死，躺在旁。人们给浇了一些，还给洗了一个脸。

这大泥坑的时候，多半是在旱年，若两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才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在表面上看来，似乎是越下雨越坏，一下了雨好像小河似的了，该多么危险，有一丈来，人掉下去也要没的。其实不然，呼兰河这城里的人没有这么傻，他们都晓得这个坑是很厉害的，没有一个人敢有这样大的胆牵着从这泥坑上过。

谁知这泥坑的底是低不平的，人家过去了，可是他却翻了车了。

看那要站起来了，他们就喝彩“噢！噢！”地喊叫着，看那又站不起来，又倒下去了，这时他们又是喝彩“噢噢”地又叫了几声。不过这喝的是倒彩。

看闹的也有来的，也有去的。

小燕是很喜的，有时误飞到这泥坑上来，用翅着，看起来很危险，差一没有被泥坑陷害了它，差一没有被粘住，赶快地也不回地飞跑了。

若是一匹，那就不然了，非粘住不可。不仅仅是粘住，而且把它陷去，在那里边着，挣扎着，挣扎了一会，没有了力气那就躺下了。一躺下那就很危险，很有致命的可能。但是这时候不很多，很少有人牵着或是拉着车来冒这险。

第二天大家都说：“那大泡又淹死了一匹。”

可是若三个月不下雨，这泥坑就一天一天地下去，到后来也不过是二三尺，有些勇敢者就试探着冒险的赶着车从上边过去了，还有些次勇敢者，看着别人过去，也就跟着过去了，一来二去的，这坑的两岸，就压成车经过的车辙了。那再后来者，一看，前边已经有人走在先了，这懦怯者比之勇敢的人更勇敢，赶着车走上去了。

不料那还是站不起来。的脑袋在泥浆的外边，两个耳朵哆嗦着，

在这大泥坑上翻车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一年除了被冬天冻住105的季节之外，其余的时间，这大泥坑像它被赋给生命了似的，它是活的。涨了，落了，过些日大了，过些日又小了。大家对它都起着无限的关切。

现在再来说那还是在那里躺着，那些帮忙救的过路人，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是这城里的担葱的、卖菜的、瓦匠、车夫之。他们卷卷脚，脱了鞋，看看没有什么办法，走下泥坑去，想用几个人的力量把那抬起来。

这一类胆小的人，虽然是险路已经过去了，但是心里边无由地生起来一伤的情绪，心里

其余的也和东二街一样，灰秃秃的，若有车走过，则烟尘，下了雨满地是泥。而且东二街上有大泥坑一个，五六尺。不下雨那泥浆好

西二街上不但没有火磨，学堂也就只有一个。是个清真学校，设在城隍庙里边。

像粥一样，下了雨，这泥坑就变成河了，附近的人家，就要吃它的苦，冲了人家里满满是泥，等坑一落了去，天一晴了，被太一晒，来很多蚊飞到附近的人家去。同时那泥坑也就越晒越纯净，好像在提炼什么来似的，好像要从那泥坑里边提炼什么来似的。若是一个月以上不下雨，那大泥坑的质度更纯了，份完全被蒸发走了，那里边的泥，又粘又黑，比粥锅糊，比浆糊还粘。好像炼胶的大锅似的，黑糊糊的，油亮亮的，那怕苍蝇蚊从那里一飞也要粘住的。

结果抬不起来了，那的呼不大多了。于是人们着了慌，赶快解了。从车把解下来，以为这回那毫无担负的就可以站起来了。

偏偏那人家的板墙造得又非常地平整齐，好像有意在危难的时候不帮人家的忙似的，使那行路人不怎样巧妙地伸手来，也得不到那板墙的怜悯，东抓抓不着什么，西摸也摸不到什么，平得连一个疤拉节也没有，这可不知是什么山上长的木，长得这样完好无缺。

这样的学生，在课堂里边也是极有地位的，教师也得尊敬他，一不留心，他这样的学生就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康熙字典”常常会把先生指问住的。

也来上学了。

大的时间，不但阻碍了车，且也阻碍了行人，老走在泥坑的沿上，两条打颤，小孩在泥坑的沿上吓得狼哭鬼叫。

一过去了可就神饱满，哈哈大笑着，回向那后来的人，向那正在艰苦阶段上奋斗着的人说：“这算什么，一辈不走几回险路那不算英雄。”

这过路的人分成两，一是穿着长袍短褂的，非常清洁。看那样也伸不手来，因为他的手也是很洁净的。不用说那就是绅士一的人了，他们是站在一旁参观的。

了五六分钟之后，又过去了。

看了这样可怜的景象，附近的人们跑回家去，取了绳索，拿了绞锥。用绳把捆了起来，用绞锥从下边掘着。人们喊着号令，好像造房或是架桥梁似的。把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