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你不是陶的，可是你是说淘气的话的。"

这幢老旧的平房，是他公务员时向政府租来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在这旧宅里，他一住二十一年。自从都市计划铡了这房，他和大大就搬到新买的公寓去住了。旧宅留给了两个女儿，理论上是转租给她们，当然收租的情况颇不稳定，两个女儿都是大学生，除兼差外，并没有固定的收人，就房东立场看，当然是失计；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当别论了。

"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真觉这幅画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过了我家的装修情况，其中包括了这幅画像，你记忆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会忘记的。"

作家大学生的妈妈艺术。她是室内设计专家，搬到公寓后，她的室内布置被摄影家照了专辑，登在"当代家"杂志上。她的职业，除术设计外，是陶艺教师，自己也陶售。她这一气质、这一本领，给小女儿很的影响。小女儿艺术，在艺术的度和广度方面，很快的青于蓝。她自己也起陶艺教师来，也自己陶，不过她不售，别人要，得像请佛像请关公像一样的，把她的陶请走，至于有没有送香火钱、她姊姊说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Toscaini)用指挥敲一个电工人的，叫工人站好，工人问为什么，托斯卡尼尼说有音乐的地方就是圣地。显然的，速写像的模特儿是以神圣的光来看她的艺术品，这一，她倒满敬业的。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这幅画像都能令阁下看得如此神，等下她回来，看到她本人，阁下可能会看得发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开玩笑的说着，请我坐下来。

至于作家大学生的妈妈，实在不该说妈妈，该说姊姊，因为长得太年轻、太漂亮了。母女们走在一起，没有人相信那是妈妈，当然妈妈更不相信。这位妈妈少女时代很穷，寄人篱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赶快嫁人，有自己的家。她的婚，就这样的结得又快又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当然，最后有足够的时间去后悔——像所有人一样。其实，就遇人不淑观看，也不算怎么不淑。丈夫还不失为规矩人，不天酒地、不把家里搞得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外，别无任何革命气质，在世中明哲保、安全度甚，这当然是世俗中理想丈夫的重要条件。谈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得极为彻底，彻底到结婚二十五年，他家住哪里，他丈母娘都不知！当然，丈母娘也不到他一块钱。是不是一块钱的原因使他如此保持距离，我们末便"丈量"，不过总是重要的原因吧？

真的跟我提过，真的我没忘记。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优秀的作家，虽然只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却已是两本专书的作者了。半个月前，这位作家大学生有些写作上的问题要问我，我答应见她，她到我家来，谈得不错。她顺便谈到她的家，引起我的兴趣。她爸爸小规模的西药生意，是一个整齐规律的白德(Babbitt)型人。此公对金钱的态度，非常有趣，他对女儿们的教育费用，一分钱也不少，但当他认为女儿们可以赚钱的时候，他会非常关切他分多少，当然是很斯文的关切，不是恶形恶状的。照中国旧规矩，女是要"无私财"的，女赚到的钱，要原封给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向父母要，绝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绝不可以分文不给父母。但是，时代愈来愈变了，变得女对薪袋的观与父母对同一薪袋的观有了"袋沟"。这"袋沟"，一旦发生在这位作家大学生上的时候，显然两代同吃一惊。有一次，她在一家报社、兼差，第一次领回薪袋的时候，她拿三分之二，装漂亮的信封，上写"谢父母亲大人养育之恩"，然后，非常兴奋的，在午饭过后，偷偷放在爸爸的书桌上，准备奉送三分之二的薪外，再奉送一项惊喜。不料，晚饭过后，她在自己的书桌上，得到奉送与惊喜的回报——信封回来了，钱不见了，信封上却有爸爸的读后，批以"谢养育之恩，当然不是一次，请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了三个大字——"五月份"！

我笑了一下。"不会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发呆，也是一座陶土俑。"

同住在这座旧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自己的卧房，其他客厅、教室、厨房、浴室，都由妹妹。大概就是这样的结果，客厅墙上挂的是妹妹的速写像而非姊姊的。想到这里，我又看了这幅速写像。这时候，她姊姊已经端茶站在我边了。

"该是你吧？"

"谁是始作俑者呢？"

"我吗？我可不是陶的啊！陶的，可别有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