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问蒸这么多馒嘛，但没问；厌倦，甚至是绝望，一下填满在心里。这些馒，这么多馒，尤其是没完没了地它们蒸它们，蒸满屋满院它们的味儿，心里胃里脑里都是它们圆鼓呆呆的惨白都是它们庸卑不堪的味儿！Z

儿愣着，还没有从恐怖中逃脱似的。

在厨房门站了一会儿，看见母亲了很多很多馒。蒸汽腾腾之中母亲的面容模糊而且疲倦，只问了一句：“你这一下午跑到哪去了？”Z

岁的心。怨恨和愤懑就像围绕着母亲的蒸汽那样白虚虚地旋转、翻、膨胀，但没有温度，也还没有力量。然后他起来，在黑暗中心绪迷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肯定是本能地把目光投向了——抑或是寻找着——一那架老式的留声机。然后肯定是如获救命稻草一般地走近它。然后肯定是急切地唱片，手甚至抖。然后音乐响了。乐曲，要么悠缓，要么铿锵，响起来。可能是《命运》。可能是《悲怆》。可能是《田园》。可能是《月光》。这些雅庄重的音乐抵挡住了那个而且冷的声音，这些飞扬神俊的乐曲使那个女孩儿的父母和哥哥也不敢骄妄，甚至在这样的旋律中9

岁的Z

母亲心事重重的，一双筷机械地捡着碗中的饭菜。

掉走开。走屋，把屋门关。不开灯，趴在床上。到一阵彻骨的心灰意懒。整个下午的情景仍在他心里纠缠不去，满院蒸馒的味儿从门窗的隙间钻来，无望的昏暗中那个而且冷的声音一遍遍雕刻着9

那个冬天的晚上，9岁的Z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对儿。情绪的变化一无觉察。Z

备忘三

母亲说：“你这一下午都上哪儿去了？”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发现他在哭，在不声地泪。我到母亲惊惶地甩了甩手上的，把我拉过去拉她的怀里。我听见母亲在说，一边亲吻着我一边不停地说：“噢对不起，噢，对不起…”那个礼拜日，本该是去的，去哪儿记不得了。他蹲在那个又大又重的洗衣盆旁，依偎在母亲怀里，闭上睛不再看太，光线正无可挽回地消逝，一派荒凉。

我凭白地相信，这样的记忆也会是O

却一生一世没能从那光线消逝的凄哀中挣脱来。无论是她死了还是她活着，从世界为我准备的那个网结上看，她都是蹲在天的荒草丛中，蹲在的落日里的一个孤独的孩。

的不同。看似微小的这一不同，便是命运之神发挥它大想象力的起。

母亲说：“好啦，快吃饭吧。”

的记忆。但她的那个院更大、更空落，她的那片夕也更大、更寂静，她的母亲也如我的母亲一样惊惶地把一个默默垂泪的孩搂怀中。不过O

馒，今天甚至还有，有胡萝卜半透明的桔红，有豆腐细颤动的白，酱的汤上浮着又圆又平的油珠儿，油珠儿闪烁、漂移、汇聚，不可抗拒的香很快便刺激起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旺盛的。死亡的恐吓捷地回避了，躲藏到未来中去等待着。现在呢，男孩大大吃起来。平日并不总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想到这件事要早很多年。先是想到了父亲，父亲是不是已经死了？再是想到了母亲，他朝厨房那边看了看，要是母亲死了可怎么办？他有想哭。最后他想到自己，想到所有的人都要死的，他也要死。要是自己死了是什么样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那会是什么，情景呢？黑暗，黑暗，黑暗，黑暗得无边无涯，只有一觉往那无边无涯的黑暗里飘，再什么都没有。他想哭。但最终他是跑了，仓皇而逃。留那音乐在黑暗中空响，他推开门丢魂丧胆般地跑向厨房，跑到母亲旁。

呢？在那个冬天的下午直至夜晚，他并没有落泪，也没有人把他搂怀中，这就是Z和O

O一生一世都没能从那天的草丛中和那的落日里走来，这便是我与O的不同，因故我还活着，而O已经从这个世界上离开。Z

儿才长一气，像是从心底里抖许多泣。

把它们端平看它们，抚摸着它们。音乐震响黑暗的冬夜。也可能是拉姆斯的《安魂曲》。也许是李斯特的《耶稣基督》。Z想到了死。9岁那年他想到了死，比O

不再胆怯，又能坦然向往那个女孩儿居住的地方了——那座丽的人意料的房。借助厨房那边过来的灯光，他仔细读着唱片封上的字，可能是：贝多芬、柴可夫斯基、莫扎特、赫、圣桑、德沃夏克…。那是他的父亲写的字，清隽，遒劲。他抚摸它们。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