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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2/7)

曾有过好多回,我在这园里呆得太久了,母亲就来找我。她来找我又不想让我发觉,只要见我还好好地在这园里,她就悄悄转

她不是那光会疼而不懂得理解儿的母亲。她知我心里的苦闷,知不该阻止我去走走,知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里整天都想些什么。我那时脾气坏到极,经常是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从那园里回来又中了似的什么话都不说。母亲知有些事不宜问,便犹犹豫豫地想问而终于不敢问,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没有答案。她料想我不会愿意她限我一同去,所以她从未这样要求过,她知得给我一的时间,得有这样一段过程。她只是不知这过程得要多久,和这过程的尽究竟是什么。每次我要动时,她便无言地帮我准备,帮助我上了椅车,看着我摇车拐小院;这以后她会怎样,当年我不曾想过。

他想了一会说:“为我母亲。为了让她骄傲。”我心里一惊,良久无言。回想自己最初写小说的动机,虽不似这位朋友的那般单纯,但如他一样的愿望我也有,且一经细想,发现这愿望也在全动机中占了很大比重。这位朋友说:“我的动机太低俗了吧?”我光是摇,心想低俗并不见得低俗,只怕是这愿望过于天真了。他又说:“我那时真就是想名,了名让别人羡慕我母亲。”我想,他比我坦率。我想,他又比我幸福,因为他的母亲还活着。而且我想,他的母亲也比我的母亲运气好,他的母亲没有一个双残废的儿,否则事情就不这么简单。

有一次与一个作家朋友聊天,我问他学写作的最初动机是什么?

只是到了这时候,纷纭的往事才在我前幻现得清晰,母亲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得彻。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在我的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树”的文章中写:“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溯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睁开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有一回我摇车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小院去的那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待她再次送我门的时候,她说:“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好。”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去,未来的日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

摇着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虫鸣的午后,又是乌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的全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里去。



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了一个怎样的难。

在那段日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了的儿,这是她唯一的儿;她情愿截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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