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看着M，不言语。十二岁的M拉一拉Z的手，看样九岁的Z不反对。

这时，屋里忽然蹿起一阵臭气，而且一阵阵越来越重几乎让人不能呼。

巡，众望所归的这位“琴师”展开一块白布铺在膝上，有人把琴递在他手里，他便闭目轻轻地调弦，我猜想这是他最到生命价值确在的时刻。众戏迷开始兴奋，唱与不唱的都清一清，掌柜的站到门边去不使不买酒的戏迷来。不要多久店堂里琴声就响了，戏就唱了，那琴声、唱声撞在残损不堪的城墙上，弹回来，在整条胡同里走，注家家。

我曾被那样的琴声和唱声引到那样的一家酒店门前，在老板的疏忽之间向店堂里探，见过一个瘦瘦的拉琴的人全都随着琴弓晃，两条细长的缠叠在一起，脚尖挑着鞋，鞋也在晃但绝不掉下来，袜上细地打着补钉。我想他就是Z的继父，袜上细的补钉必是Z的母亲所为。

那天他跑屋，又跑院，跑过那条小街，一直跑上城墙。少年Z跪在城墙上大大地呕吐，直到胃都要吐来了，那污浊庸卑的味仍不消散。

“为什么？”

母亲搂住这对异父异母的弟，对Z说：“你有了一个，好。”

小酒店里的戏通常是以一两个醉鬼的诞生而告结束。人们边唱边饮，边饮边唱，喧喧嚷嚷夹笑夹骂，整条小街上的人都因之不能安枕。忽然间哪个角落里的唱腔有了独新载的变化，或唱词中有了即兴的发展，便是醉鬼诞生之兆。这样的醉鬼有时候就是Z的继父。如果琴声忽然起来，琴声忽然不理会唱者的节拍，一阵似一阵仿佛杀重围独自逃离了现实，那就是Z的继父醉了。“琴师”的醉酒总是这样，方式单调。众人听见这样的琴音便都停了唱段，知今宵的杯该停了戏该散了，越来越的琴声一旦停止，就单剩下“琴师”的哭诉了。我曾见一个又又瘦的男人在小酒店昏黄的灯下独斟独泣，涕泪满面絮絮不休，一把胡琴躺在他脚下。我到这个人就是Z的继父。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去问他到底要说什么。众人渐渐散去，由着他独自哭诉。众人散去时互相笑：他家的废酒瓶今夜难免要粉碎骨了。这样的预言很少失败。

M低下，噙着泪摆自己的手指。忽然她醒悟到了什么，抬看着继母说：“可我爸，他不坏。”那神那语气，都像是为她的父亲说情，而且不见得是为一个父亲，更像是为一个男人，一个已经被抛弃过的男人。

Z母一时不知如何应答。M之懂事，令Z母怀疑她的实际年龄。

M这时才落泪，无声地落泪很久，说：“她没死。她活着。她带着我的六个妹妹，回南方去了。”

“嘛，你不跟你的亲妈走？”

不过我以为实际年龄是不重要的，对于一篇小说尤其是对于我的一印象而言，那是不重要的，甚至是无意义的。

Z对那一阵烈的臭味印象刻，以至在随后的岁月里Z只要走继父的家，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立刻旋蹿起来，令Z窒息。或者那气味，并不是在空间中而只是在Z的嗅觉中，频繁现，成为继父家的氛围。Z的心里，从未承认过那是自己的家。

Z最先喊起来：“是他，是他！”喊着，向屋外逃跑，其状如受了奇耻大辱。

城墙残损破败，城砖丢失了很多。附近的民宅很多是用城砖盖的，拥挤的民宅之中，有城砖砌起来的窝狗舍。那古老的城墙，很多地方已经完全像一黄土的荒岗了，茂盛的野草能把少年Z淹没，其间有蟋蟀在叫，有蛇在游，有发情的猫们在约会，有黄鼠狼的影偶尔窜。Z跪在荒草丛中，看着城墙下灰压压的大片民房，灯火持着亮在那儿，似无一丝生气，但有喊声、唱声、骂声、笑声和哭声从那似的屋下传，有不过是活着的东西在那一般的胡同里走动，我想Z可能平生第一次

M吃惊地望着这个弟弟。很久，她扭过脸对继母说：“我爸，他连梦想的都是，我能有个弟弟。”

原来是那醉者，在沉睡二十四小时之后到要去厕所，他挣扎着但是尚未能挣脱睡的控制，自己先控制不住了…

小酒店里的戏，每晚都要唱很久。

这时九岁的Z话来：“他为什么不坏？”

“他是个好人。”M对Z说。

“他哪儿好？好个！”

母亲喊Z：“不许胡说！”

一次见他撒酒疯，Z的母亲吓得搂Z，又用去挡住Z的毫无血缘关系的。但是那个仅比Z大三岁的姑娘——Z的异父母M，却似毫无反应，不慌也不哭，只是有些抱歉般地望一望她的继母。M是个早熟的女孩儿。

“他，”M示意那睡者“他挣的钱，也许，还不够他一个人喝酒的呢。”

其时Z的继父正一动不动地睡着，鼾声已经连续响了二十四小时。

事后M对继母说：“老是这样，没事儿，他不会再怎么闹，最多是连着睡上两天。”

Z的继父哭着说着，忽觉左右没了人影，呆愣良久，再向掌柜的买二两酒，酒瓶掖在腰间，提了琴回家。一路上不见人，惟城墙在夜空里影影绰绰地去接近着星斗，城墙上的衰草在夜风中鬼鬼怪怪地响，Z的继父加虚飘的脚步往家跑。了家门见家人各各的事似乎都不把他放在心上，悲愤于是加，看明白是在家里更觉得应一副威风，就捡几个喝空的酒瓶在屋里屋外的墙上和地上摔响。绝对可以放心，他醉得再厉害也不会糊涂到去砸比这再值钱的东西。

“你的亲生母亲得的什么病，怎么会那么年轻就…？”继母问M。

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