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咳，还说呢！人家没嫌弃他，他倒嫌弃了人家。女方也不算好，他说咱俩都不好将来可怎么办？他是指孩，怕将来影响孩的前途。”

“那姑娘还真是瞧上他了，分手时哭得呀…”

“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要是好我嘛不娶她？”

“其实呀，曾经有个好的姑娘喜他，谈了好几年，后来散了。”

这老师有神经质，话没说完时已然转撤步，招呼也不打，惟远远地在地上留下一痰。

他去开会的那个老师跟我闲聊。

“欸~”他伸手去接一块碎落的心渣，故这“欸”字拐了一个弯。心渣到底是没接住，他这才顾上补足后半句：“她在北京有家了。”

八几年夏天我又见过他一回“的确良”换成一件T恤衫，但还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这一回，不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恭恭敬敬地叫他B校长了。

G老师结婚了？跟谁？我自知这不是我应该问的。

“B校长，该走了！”有人他。

可是，这就完了？就这么简单？那，B老师呢？我愣愣地站着。

“G老师呢？”

“也不知是赌气还是怎的，他就在农村找了一个。这个可真是好极了，几辈的贫农，可是没文化，你说他们俩坐在一块能有多少话说？”

“生活嘛，当然是不富裕，俩孩，一家四全靠他那儿工资。”

“B校长党了，知吗？”

“不过现在他也算过得不错，老婆对他好，一儿一女也都息。”

“有个会，我得去。”他上自行车，匆匆地走了。

当年的那个少年一直想不懂，才华众如B老师者，何以没上大学？我问他，他打官腔：“雷锋也没上过大学呀，什么不是革命工作？”我换个方式问：“您本来是想学术的吧？”他苦笑着摇，终于说漏了：“不，学建筑。”我曾以为是他家境贫困，很久以后才知，是因为，他的坏得不是一半。

“回家了。”

七几年我见过他一回，那军装已经淘汰，他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的确良”赤脚穿一双塑料凉鞋。

“是呀，想党想了一辈。B校长，好人哪！可世界找不着这么好的人！”

B老师笑了，抬看我：“她结婚了。”

“不过呢，还过得去。”

“可名额有限，群众评选。你说现在这事儿邪不邪？有人说你老B既然了党还长什么工资？你不能两样儿全占着…”

“我们所有的老师都劝他，说有什么关系？你好？”

“他肯定还是忘不了先前那个姑娘。大伙有时候说起那姑娘，他就躲开。”

B老师继续低享受他的午餐。

“B老师呀，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那怎么了，好事呀？”

看的是本事。B老师的画真是画得好，在当年的那个少年看来，他本就是画家。他画雷锋画得特别像。他先画了一幅木刻风格的，这容易，我也画过。他又画了一幅铅笔素描的，这就难些，我画了几次都不成。他又画了一幅粉的，我知这有多难，一笔不对就全完，可是他画得无可挑剔。

“怎么，他才党呀？”在我的印象里B老师早就是党员了。

“怎么了？”他站住：“百年不遇，偏巧又赶上长工资！”

那老师说罢背起手，来回踱步，看天，看地，脸上换着有嘲笑和苦笑。

多年以后我摇了椅去看B老师，听别的老师说起他的婚姻，说他三十几岁才结婚，娶了个农村妇女。

“她家搬北京来了？”

“B老师现在年年都是模范教师，区里的，市里的。”

“要我说呀，他是聪明了一时，糊涂了一世！”

“写完了。”

“那就快回家吧，不早了。”

正是“批林批孔”、“批师尊严”的年代。他站在楼前的坛边跟我说话，一群在校的学生从旁走过，冲他喊：“B脖，上课啦！”他和颜悦地说：“上课了还不赶回教室？”我很想教训教训那帮孩，B老师劝住我：“咳没事，这算什么？”

“那姑娘人也好，长得也好，大学毕业。人家瞧上了你，你倒还有条件了！”

礼拜日我在学校写板报，常见他和G老师一起在盥洗室里洗衣服，一起在办公室里啃烧饼。可是有一天，我看见只剩了B老师一人，他坐办公桌前看书，认真地为自己改善着伙——两个烧饼换成了一包心。

B老师说：“板报写完了？”

他的宿舍里，一床、一桌、一个脸盆，此外就只有几笔、一盒颜料、一大瓶墨。除了画雷锋，他好象不大画别的；写字也是写雷锋语录，行楷篆隶，写了贴在宿舍的墙上。同学中也有几个书法的，写了给他看。B老师未观其字先慕其纸：“嗬，生宣！这么贵的纸我总共才买过两张。”

我听他话里有话，问：“怎么了？”

“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