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时候是在夏天，她用了整整一个季节，续续断断听完了他的叙述。炎的夏季过去以后，土地迎来了秋天的凄清。他们夫妻去老君庙教书的时候，山梁上的土边，沟溪的里，崖上的荆棘上，到都是《乐家园》的片片段段，零零落落地飘着挂着。四下里看不见牧放的羊群，也看不见庄稼的棵秧。该收的收了，下的还未及发芽。山梁上空空落落，从张家营去往老君庙小学，要通过一条河沟，那河整个夏天都跟河槽吵吵闹闹，呆够了，厌烦了，此刻落了下去，变浅了。没有了青的生长，夏季的草也日渐枯萎下去。梁上、山坡、小学的榆树、桐树、槐树等，北方的家常树木，大小叶都在枝上果得腻厌，开始了一片片下落。小学的庙堂里有窝燕，也不知哪天离去向南了。没有了河的喧闹，没有了草树的绿，没有了夏天的繁茂，他们就那么地踩着凄清，到小学教室里教书，到张家营家里吃饭。来来往往在那山梁的一段土上，来来往往在《乐家园》里。终于挨到了秋时候。

“才一半。”

“打麦啦！”

我去打麦，张老师说你在家看稿，把错字白字挑透彻，不要让人家笑话我们是乡下秀才。新华字典就放在床上。

他说：“写《乐家园》？”

她说：“别的家事和一应烦你不要应记。”

他说：“写吧，我写。”

这就开始了人生一段漫长的耕作。到了收获的时候，不消说人心平添了几分愉。三年的时光，除了孩娃儿与老母，张家营无人知他们在日夜耕什么。没人知，他们在写一叫《乐家园》的小说。孩娃儿冲了院落里。

26

外面的夜晚，炎里透着凉，散发小麦的枯气。村里打麦是实行公正的抓阄排号，张老师家排在今晚下夜。现在，张老师要去将田里的麦捆一担一担挑到台地的麦场上。孩娃儿跟在他的后，他看见父亲的内心，有许多快的风景，省里的版社说，无论如何，三月底要将《乐家园》寄往社里，下厂排印。就要一本书了。这该是多大一件事情，想起来父亲的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和娅梅无非将那传说实实在在、详详尽尽、原原汤地记录下来。人家却说《乐家园》是中国版的《》，作者是中国的哈利。《》是国什么样的小说，哈利是谁，张老师夫妇并不知。但他们知，原算原馍，原汤原地写也是好小说。

“写啥儿？”

“场上灯亮啦，照明着一世界，蚂蚊都在那灯下飞。”

她说：“无论怎样。”

“机都急啦！”

“完了故事？”

黄昏终于尽了。

她说：“天元，写来吧。”

他说：“死了。”

张家营陷落在迟暮的静寂里。这孩娃儿跟着他的，带着他的黄黄，追着夜前的最后一幕亮，从村蹦回来，遇到一丛路边的草棵，他偏偏拐个弯儿，从那草棵中过去。有时能趟一只飞鸟，有时能趟一只“蹬倒山”的大蚂蚱，有时，趟一个空空。遇到大的石，他不绕不弯，从那石将过去。他知那草棵和石，有时要伸来，绊他一脚，可他偏偏就要从草棵和石上趟过过，边跑边叫：“来电啦！打麦啦！”“来电啦！打麦啦！”他的叫唤像一从山中挤的溪，清清澈激地在村落里淌。这是麦季，村人都忙成五分尸，自己找不到自己的胳膊儿。田地分了几年，责任在自家门，丰收歉收，粮足与粮缺，都是自家经营的事情。在这样的年月里，新得的土地，与乡人有极其笃厚的情。瓜得瓜，豆得豆，谁肯让自己的田里少了一成收获？在村街上挤拥的，是小麦焦枯的气味。脱落的麦粒，在、羊的脚痕中盛了半满。碰不到草棵、石，孩娃儿就寻那脚窝儿，一脚踩下，麦粒儿隔着他薄薄的鞋底，虫儿一样蠕动在地上。他用力地拧一下脚掌，以为已经碎了麦粒，就到另一个脚窝儿里，他的在后叫他慢些——慢些——他却反而更快，恨不能从村街上飞将起来。到自家门，他飞过去，破门而，大声地叫：

“死了？”

这年的张家营，已经有了一丝现代文明的气息。虽说台地那儿的知青房，已经败落到漏雨如，再也没有外面世界的消息，从那房里的知青嘴里夸耀来。无论远瞧近瞧，那都不过是两排土房罢了。于是，从山梁外面，却艰难曲折地爬来两电线，使村里几位一生没过县城的老人，在大年三十的通电之夜，在山梁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还有唱的媳妇，在村的灯光下面，疯疯癫癫地唱了半夜古戏，将木兰和穆桂英都差一咬死在嘴上，然而用在打麦机上却是去年的事情。外面的世界，比如镇和县城的城郊，打麦机都用了十年以上，这梁上的村落，才想起去买它一台。机用车拉了回来，卸在场上，土地却分了，那机就经受着它风雨打的命运。还是去年政府门一指令，迫各村置打麦机械，张家营才卖了三棵老树，买回一个达，使村落的原始，朝着机械文明大大迈了一步。

是不是好小说倒无关要，然这《乐家园》却使这乡村的日过得异常田园起来，连娅梅时常对郑州的思念，也淡薄了些许。往日夜夜念叨的父亲、弟弟，都从她嘴边渐渐少了。县里因为她是仅有的几位在当地落的知青，曾要调她到县教育局去。不说

样像这一睡就再也不愿醒来。无奈何，她从屋里走将来。天空月星稀，一地清淡，她在浩瀚的天空下孤独了片刻，去他垦的每一块田里走了一遍。然后，又回来在他床前站了许久，便毅然拿起一段麻绳，朝着梁上去了。就终于死了。

“有电了？”

“写来吧。”

她说：“我们不能这样平淡了一生。”

他说：“写来了又怎样？”

“来电啦！”

“这故事。”

父母正在说着他们撰作的故事。三十二万字的手稿，被他们冠以《乐家园》的书名，正堂堂正正地站在一张凳上，有将近尺厚，如同他们的孩样得着育的厚。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给两周岁的孩娃儿过了生日，静躺在一张床上，彼此枕着对方的胳膊，孩娃儿熟睡在他们边，他说了山虎和他妻的坎坎坷坷，恩恩怨怨。她默了半晌。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却隔着孩，把他的揽在怀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