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往回走。黄在那门石上四张望。它竟拖着后，能从屋里爬来，也许院落里有两行血迹，也许那石上的雪，都已染了猩红。走的时候，他还看见那翻车的，仍在沟底转动着太。

57

也许当初就本不该和城里人结婚。乡土社会和都市是截然不同的两片风景。结婚归结婚，然而相随年龄增长，世愈，阅历愈透，同时也终于明白，农民和城里人的沟通，则完完全全是靠农民对城市人的理解和宽忍，而想让城市人从本上理解农民，压也是不可能的。他们有的只是各各样的抱怨。可是有了这段命运，张老师似乎也最终明了所谓人生是什么东西。他走在路上还在想，怪不得有那么多的人信教和迷信，大概都是为了给自己胡找一样寄托，给生活光景中加些意思。连村长的媳妇，不也一日一日，跑三十里路到一个老庙烧香吗。听说一个副县长为了给母亲治病，也曾在神像前跪了三个小时。

黄却不在门。门的石上，留下它坐过的雪窝。往日的时候，主人不在家，黄就端坐那儿，目光凝着胡同的村，无论是张老师、梅、还是母亲或，从胡同摇来，它就扑上去扯了角。等得苦了，它便从那石上走下，在村中转悠，去寻找他们。许是它又去寻了。院落里有黄半爬半走的痕迹。西去的村街，也有一样的迹痕。往西去，正通向儿的坟地，灾难降临以后，黄多半都能在那儿找到他，可惜张老师今儿是从梁上绕东回来了，为的是陪伴老支书多走几步。这时，是张老师最为潦倒的时期，想吧，立在自家门，看那昔日乐温的家宅，不知为了什么，转间就家破人亡，妻离散，痛苦一致使他丧失了自己的本，不事生命，自暴自弃，想离尘世，又犹豫不决，内心的痛苦，如荆棘的鞭打，夜间常常悲不自胜地垂泪枕上。自然想同老支书多走几步。他当然不会知，正是这多走的几步，又酿了新的灾祸。这时候泪是没了，心里剩下的是空空，无着无落。因这空空，无着无落引起的对死的激情，在他面对熟悉的家时，又无端地生一些留恋，让他更加觉得悲不自胜。真不知如何是好。黄去的坟上找你了吧？我死了黄该如何？村长的哥哥那么离不开狗。村前的那只狗丢过半月了，狗挂在大夫家后院里。黄可能就是去了儿的坟地。梅走时很毅然，无泪无怨，到村被黄追上时候，泪就涟涟。也许那一天不让儿去提，不会有如此多的变故；也许梅不要那么被时势左右，那么雄心几件商事，修通从省城到张家营的独家商，不那么急急忙忙一放假，便回城重振旗鼓，以期东山再起，发家暴富，也就没有儿下沟提的可能。她一心想从旧的环境和命运里解脱来，才终于了幻灭的今日。张老师沿着村街向西走去，脚下踩踏着黄的脚迹，太照在他半痴半呆的脸上，如同晒着一块黄的木板。不知到底在哪失了一足，殊不知这一失足，竟成万古之怨！成了今日死也不成，活也不成的尴尬境地。

了。”

不会长，月不会常圆，张老师说哪有不倒的树，哪有不散的席，说说话话，村长已了四五年，是太也该落山了。他说你想大林叔：打死了小李村的人，人命又关天，群架是村长让打的，村仇是村长让结的，县里乡里还能让他当村长？他不当村长，村里还有谁担当这担儿？除了你，再无人能挑起张家营的担了。张老师说这话时，脸上满是厚笃的心诚。他看着老支书的脸，如仰天看着一片云，低读着一本书。看着看着，云就薄淡许多，书也读懂了文意。老支书脸上有了浅的红，像落日一样显了余辉。他说就怕村长那东西用酒用买了县上的人。张老师说，活着才能见究竟。这时候，对面沟底的翻车有人发现了，连天扯地响起血的呼救，便有人群朝沟底拥过去。张老师朝沟底看时，却越过一张家营的房脊，看见村胡同笔直如一尺，那尺的中央缺，就是他家的大门。大门的石，原是饭时坐的，这时那儿竟坐了黄，端端如旧时大人家门的石狮。心里闪动一下，张老师又和老支书说几句，看看儿的雪坟，在日光中更加明亮刺，光亮嗞嗞有声地过来。他想该回家给娘给黄烧饭了。

前面一个男人在门扫雪，到了面前，张老师才看见是要死的铁锁。既然准备死了，立县公安的人就到，现在还一下一下扫得从容，可见他对死也看得很淡。前几天村仇打架，铁锁倒真的举锨在人群中唤杀，也许竟真的是他砍了小李村的人。媳妇跟人跑了，一去三年不见回，人生一败涂地。因此情怪暴，打孩可以把孩的胳膊扭断，遇到了那样打架时候，倒也不失为一次发的机会。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