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虎一瞪：“三朝两日我媳妇死了，就不和我埋到一块啦？”

司蓝默着不语。

不等司鹿张回话，冷丁间司蓝手起手落，一个银白的耳光掴在了司虎的脸上，噼啪一下，坟地的空旷里，裂开了一条响亮的隙。司鹿顿时呆若木了。司虎手捂着脸，目光又僵又直，如枯的木。他的上挂着哆嗦，怨气在嘴角青枝绿叶，像被人摘挂上去的一串，里的泪汪蒙蒙得仿佛要决塘的池。从那池里望过去，能看见他的两仇怨，被他青石板样的压下了。坟地里奇静无比，脚下萌动了的坟草，钻地面和去年的枯草碰碰撞撞。远晃动的村人，脚步声孤寂地响过来，又孤寂地响去。司虎说，四哥，你快死的人了，我不和你争吵。你是老四，其实也是老大，还是三姓村的村长，我像驴一样听你一辈吆喝，你死前我还听你的。你说吧，这坟地不够咋办？不能活着短命，死了还没有半间房墓。

司虎扭过来：“五哥，你同意吗？”

司鹿说：“那是我和你嫂两个人的呀。”

世隔绝着。杜柏是三姓村人，杜柏就从人世的乡里被派回来成了政府和三姓村的联系。村里人有时叫他杜联系。杜柏回到村里，一是放羊生财，二是煎熬益寿汤。杜柏的益寿药汤主要是枸杞、鲜红熟桑椹、天门冬、枣泥、桃仁和，有的时候还加上一淮山药和黑芝麻。这药方是杜柏从《黄帝内经》上自己搭的。杜柏每天都熬一锅红药汤，自己喝，也让妻儿喝。药苦。苦过了三姓村的人生，他媳妇便先自不再喝了。“就是明儿天堵症死了我也不喝啦。”他媳妇是蓝百岁的七闺女，蓝四十下面最小的妹妹蓝三九，她不喝了，孩娃杜便跟着不喝了。杜柏喝。杜柏自这药方搭之初，至今已喝了十五年，早晚一剂，一剂两熬，持不懈，就像持着每天都去放羊一样。杜柏去放羊不是为了放羊，是为了到山上寻找在耙耧山脉本不生长的天门冬和黑野。是为了到山上冬天躺在光下反复地读《黄帝内经》，夏天躺在风想《黄帝内经》中的药方。杜柏已经差不多可以把《黄帝内经》背下了，然杜柏仍然百读不厌。杜柏百读不厌对那喝了十五年的益寿汤却喝得不再经常了，因为他的方和他一样喝了十余年益寿汤的两个叔伯哥哥，分别在今年初的三月四月死掉了，一个活了３８岁，一个３７岁半。不消说都是死于。两个叔伯哥哥的死去，是杜伯开始对《黄帝内经》产生云密布的怀疑。因为怀疑，杜柏就更为关注着村人如秋来叶落一样的死去和《黄帝内经》上各类延年益寿的药方。开始相信村长司蓝十八年前领着村人到八十里外的县城以南始修那条全长６0里的灵隐渠，如果几年前不突然停下工来，如今渠已经通五年有余，村人和叔伯哥哥们，饮用灵隐，用灵隐，也许他们不会哭着唤着问他：“能让我再活几天吗？”然后话音落地，人就凄然而去。也许灵隐果然能让村人长寿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岁哩，谁知呢。

杜柏把《黄帝内经》用布包着，赶着羊群，开始往司家坟地走过来。

司鹿说：“六弟，你和你媳妇都是小个儿，我和你嫂都比你们个儿。”

司蓝说：“这丈八墓地你们挖两个墓吧，我司蓝不要墓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走了。到森、林、木三

司弟兄依然地愁百结，他们仍分站在自己的墓框里，看着阔大到一面山坡都是墓堆的司姓的祖坟，看每一层坟墓都是疏疏朗朗，到了他们，坟墓却挤得人肩疼。司虎用手量了自己的墓宽，又了量了五哥司鹿的墓宽。他发现五哥的墓地比他宽了三寸。他说五哥，你家占了我半尺地。

司虎猛然火了，踢起一把黄土落到五哥上，说小个儿咋了？不是人了？大哥二哥三哥三个人加到一块不到八尺，三个人没一个正经娶媳妇，不都是宽宽敞敞嘛，为啥不把他们扒来埋到一个坑里，把我们的坟墓放宽敞？司虎怒怒喝喝，边说边走，满地血气的声音打着日光落在地上。从森、林、木的三个坟前过去时，他又在三个坟上连踢了三脚，仿佛他的墓地不够尺寸，都是因了他们的墓地尺寸太过，回到四哥司蓝面前时，还唾星四溅地说，四哥你发话吧，你一下我就把大哥、二哥、三哥的骨挖来埋到一个坑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