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粮袋里有村里给你门营生写的信，盖着公章呢。还有我让我妹分铺儿的字据在里边。也盖了村里的公章哩。”

藤就忽然立住了：

蓝四十有些动了，她仿佛是这时候才发现司藤长大成人了，已经与她齐了，只是脸上的惊愕还显她这个年龄对这类事的无知和恐慌。她说你娘让你门吗？藤说娘不知哩。四十说你知我是去卖我的呢，你刚到嫁的年龄不该去看这事。她说你是为了我爹呀，你为了我爹我能不去呀。然后四十默下一阵，又说你去了也好，毕竟年轻哩。不破也能替我寻些客人哩。就从杜柏手里接过一兜烙馍和粮，和男人去教火院卖人一样上路了。可走了很远后，她又冷不丁儿返回来，叫住了回村的杜柏小声问：“三天前你在井台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姑，敢要这么贵

杜柏朝前面的外甥女藤瞟了瞟，仿佛怕她听见他们的话。

和杜姓的人。司虎、司鹿、柳、杨等立在最前边，他们的媳妇、娃儿立在他们肩下，森林样的目光黑莽莽地投过来，她辨别不那目光是冷还是。她没有在那人群中看到司蓝和杜柏这两位村里的主事者，也没有看见杜竹翠，也许她还吐白沫地躺在床上，也许她正如老鹰一样窝在哪儿，等她一到前，就砰砰啪啪飞来。四十不知有什么事情隐隐暗暗在她的人生之末等着她，似乎为了躲避，她把一拐，从皂角树后边的杜家胡同拐走了。

然后她们就走了。踏耙耧山脉三月间的光里，把自己溶在无边的山梁上。通往山外的路，被日光和着，地面上凸的北方丘陵特有的褐黄间白的料礓石，被几天前用冲半个来，在她们脚下硌着鞋底和脚心，熟麦粒般一颗挤着一颗，就把他们送到了镇上的乡村汽车上。暮黑时分，到了县城，在最便宜的旅店宿了一夜，来日乘长途客车，走了人营生中。她们是在九都火车站西的一个名为金谷老园的地方租下了一间平房开始她们的营生的。金谷老园的那个地方曾经是乡村，火车站的西迁忽然使这儿繁华了。乡村模样在转之间没有了，楼房地而起，鳞次着朝远漫延。当初那些有宅院的人们，倾盖起自家与九都匹的楼房。临街的门面房，多为商店或餐馆，不临的就租给城营生的乡下人。卖菜的、工的、收购废旧的、贩卖果的和米面换粮的，逃避政府啥儿的乡下人，全都在这条向二号大街上。向二号大街是九都里的一个乡村呢。蓝四十住的是九号院，这是她往日营生时的老房东。坐了一天的长途公共汽车，问了几次路，终于就找到向二号大街了。她们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藤的珠动的声音落在街上的店铺、人，和红红绿绿的发廊上，像这新的红芽绿叶跌落在的铁板上，走了一段路她就觉得被刺疼了，新奇和胆怯在她上冲冲。她左看看，右看看，地跟在蓝四十的后，到九号院落时，她说姑，我们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四十便了一下她的手，把她后边要说的话回肚里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从两层的楼上走下来，说，你们找谁？蓝四十说，你不认识我了？我叫四十呀。

便租下房了，开始了她们的营生。四十到这个院落就和到她几年不曾回去的家一样，房东一愣就认了她是谁，就一脸笑说房涨价了，说你几年不门，外面的世界连针和扣儿都涨价，你们的那营生更是海价了。收拾了房，铺了床铺，生了炉，借了房东的锅碗，买些油盐酱醋，吃了夜饭，藤要门看繁华，四十便把她引到火车站，挤在车龙的广场上，告诉她九都东西南北和耙耧山脉的东西南北不一样，家里那儿的东在九都就是南，家里的北方在九都才是东。又说火车站、汽车站原来并不在一起，是后来修到一起了，还说这营生最忌偷偷摸摸贼似的，反而叫人心疑。大大方方，如乘车找人一样，谁见了都不怀疑她们是来车站找男人。司藤听得滴不漏，激的目光又明又亮，在四十上扫来扫去，宛若她是终于看到四十上的不凡了。夜间的火车站，灯火自然通明，自然亮如白昼，只是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死时的青。藤说他们的脸咋了？四十说不咋儿，就是这个。藤说他们说话听不懂，四十说一回生二回熟，过几天你就听懂了。她们从广场的东侧走到西，从一个楼的酒楼下，走到一个如同镇上烩面馆的小饭店，最后又从汽车站回到了火车站的候车室，哪儿人多她们就往哪儿走。司藤怕丢一样拉着四十的胳膊问，一次能挣多少钱？她就小声小语地爬在藤的耳上，说十年前是一次十块钱，如今啥都涨价了，不知价格了。藤就不知可否地立下来，说那你到底要多少？她说，你小声儿，能要多少要多少，五十块，一百块的你尽要。

杜家胡同人稀声小，日光厚得和毯样绒绒地铺在脚下。她从那中急脚快步地走过去，那熟悉的房屋和剥落的墙、树木、碾盘、羊圈、习俗、饭、空气、猪，都往她的耳后过去。她听见后村人们追她的目光累得气嘘嘘。于是她越发走得快捷，转之间就走了梁的空旷里。从山梁上往回望，村落如一件浅蓝黑的衣衫随意地落在耙耧山脉一皱中的坡面上。她忍不住朝村里瞟一，一莫名的悲戚从心底浸到了角上。这个当儿从路边走过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杜柏，一个是司蓝家的大闺女藤。他们舅甥女两个，在路边仿佛等了她三年五载，终于等到时候了，彼此望了一，杜柏对四十说藤她爹不门送你了，让藤和你一门侍奉你，然后他轻轻推了一下藤，藤就提一个包袱走到她前，又一次叫了一声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