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说：“你把我背到竹翠边去，死了我也有要和她死在一块儿。”

她说我三十八岁了，在三姓村也算龄哩，虽竹翠生了个死孩娃，她还是让我成了。村里人有几个过爷呀？可我了，抱过孙女了，今儿我寿限到了，就要死去了，心满意足哩。她说整整三年了，人死就没用棺材埋了吧？说我死了，你能用席给我编一棺材，那我这辈就没白养活你，没白养活鹿和虎。

司蓝丢下大锤离开工地了。

“都立冬几天啦？”

三

娘把目光搁在司蓝的上，说我真的还以为我能熬过这个冬天呢。司蓝说你上的疥疮不是轻了吗？连发都又长了一层，娘在架起的木床上翻了一个，咯咯咔咔坐起来，把瘦骨嶙峋的后背倚在坯墙上。

“我用这银簪给你换。”

娘说：“她是个孝顺媳妇。”

“你家的苇卖不卖？”

娘说：“呸！你把我送回家里去。”

“你不是说冬天要给我编一个苇席棺材吗？”

蓝说：“娘，她对你好吗？”

说完这些，司蓝就领着人们上工地去了。

他说：“我再要你一篮麦。工地上的人三个月没吃过白面了。”

司虎从渠的那走来了。他把刚蘸过火的几铁钎往地上一丢走到司蓝的面前说，娘快死了哥，连都喝喝吐吐了。司蓝正在崖上抡锤，他把锤凝在雪空里，说不会吧，我昨儿看见娘咙里的块小了呢。司虎说她是咱娘她快死了我能骗了你？说你要还是我哥还是娘的孩娃你回去看看她，她一声声地叫你的名字哩。

娘说：“我在哪儿死都一样。”

小寨村不消说多半人家都姓。他们住的麦场屋就是小寨的房。小寨的西南有几亩臭塘，年年都有一茬苇分到各家各，所以家家房前屋后或厕所的一角都有几捆苇靠在那。司蓝从村东走去，看第一家的大门锁上了，便走了第二家。

娘说：“你得回去看看竹翠，你是她的男人。”

司蓝说：“在这我能用席卷了你。我买一捆苇给你编一副棺材，比真的棺材还好呢。“

“卖呀，你买？”

他说：“我只要一捆苇，一捆就够了。”

到山脚下麦场上的一间小屋里，他用筷压着娘的，划一火柴伸到娘的嘴里，把目光往探探，筷，扔掉火柴儿，他说你想吃啥你就说吧娘。

和司蓝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媳妇，正在院里用淘粮，一半麦和一半豆。他说你们这可真富呀，平常吃饭还吃细面呵。那媳妇朝他笑了笑，接过簪朝门外走去，一指长的工夫就又走回来，说你这簪是真的银，换几捆苇你亏了。

司蓝从娘的一团发上一灰白的簪，说这是银的吧？他娘了一下，说这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说她外婆在她娘嫁时从上下给了娘，说她娘在她嫁给司笑笑时从娘上下给了她，说这簪最少能换两块棺材板，换一捆苇显然亏了呢。司蓝没有再说啥，他握着那银簪从屋里走来，径直往东边的小寨村走去了。

“外边下雪了？”

女人望着地上掏洗了一半的麦，默了一会儿抬起，过去把大门闩上了。从大门那儿转回走来时，司蓝看见她脸上忽然腾起沉甸甸的一层红，说我知你是那儿挖渠的工儿，是村长，在村里见过你，说我们村里地分了，责任到了，各自地各自收成呢，这麦是请人犁地时让人家吃的，给你了我怎么请人犁地呀？说着，她把目光地一一浇在了司蓝的脸上，问你有几个月没回家了吧？

司蓝从娘的边站了起来。

她说：“那你不是更亏呀。”

蓝说：“你就说她不好。说她不好我就和她分铺了，分了铺我就能和四十过了。”

日快得犹如一闪儿，立冬的节日就降临在了灵隐渠的工地上。那一天落了雪，风寒得冰凌刺刺，满山遍野的白在地面上结了冰。又往前伸了二里的渠，在山上直直地凹下去，三姓村的人就在那渠上，一寸一寸地让渠往着前面拱，哈的气在半空雾团团地弥漫着。

司蓝说：“在家死了谁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