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就有人提着凳走去，嘴里嘟嘟囔囔，说这也叫村长，还想领着人翻土换地，让人们活过四十，不让人憋死也就行了。见有一人走了，就有几个想烧饭的女人跟着起来要走，会场就相随凌起来，如果真有定布了散会一样，走路声，拍灰声风雨一片。

无论如何，他是一个男人，是村里的村长，更重要的，他的年龄属村人中的老年，他这样莫名地掴打自己，就把一个会场得不知所措。日光明明丽丽，他的耳光声又脆又白，从他脸上落下的红的血味，转之间就腥满了一个院落。村人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开会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边的一个长久惊怔之后，就有人去拉住他的双手，他的媳妇和几个闺女就忙忙一团，吵吵杂杂一片，男人女人问得急了他就憋了一句话：“我让大家来开会，对不住村里人呀，我家的祖坟该扒呀！”

开了一个村人会。

他又换了一锅烟。

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又一次张了张嘴，要说时，却又在自己耳上扯尽力气打了一个耳光，然后再次蹲在地上，抱勾在怀里，双手抱在上，那样仿佛谁在问他啥话，他也不会说了。不会说了，又决没有说一声散会，让大家回家的意思。这当儿司

他说：“开会吧，有事给大伙商量哩。”

时间如闷在笼里一样胀憋着村人。

步朝那曾是指挥的三间上房走过去，趴在司桃趴过的窗台上朝着屋里看，借着日光，他看见卢主任的被垒得又方又长，靠在床里，象一条长的石条，看见卢主任的枕又大又长，枕两个人还要余一截儿，看见床桌上的牙缸里，放了两个牙刷。十年前蓝百岁被司笑笑领着去县城卖时，见过城里人刷牙，可他不知公社卢主任为啥儿一个人要用两个牙刷。他从窗台那儿走过来，在院里略微想一会，就去轻一声重一声地把钟声敲响了。

因为他久久远远地默下不语，杂杂的会场倒反而一丝一丝安静下来，就静得听到日移云动的声音了，听到人的呼像车在梁上动了。

杜从会场上站了起来——

就都又坐了下来，了的会场又如了一池静，连孩零星跑动也歇了脚步。然人们静了，都把目光集中到了立在院落中央的蓝百岁上，他却张张嘴，没有有说一句话儿，像被人了骨一样，又地蹲蹴下来，把勾在怀里，双手抱在上，样像生怕有人打他那样。有蓝娃大他一岁的一个本家哥哥，走过去在他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说你没能奈当村长也就算啦，一个都放不，你让村人来开啥儿会呀。他挨了一脚，却也不扭，忽然又一次拿起双手在自己脸上掴打起来，啪里啪啦，灰白响亮的耳光如雨一样，那样仿佛他了如何见不得村人的事情，如何对不住了村人，仿佛掴打自己，也是他蓝百岁的武，在最困难时候，他不能不把这最后一样武拿将来。

“村长，村人齐了，该开会了。”

要人们便都木木呆呆一片，问到底是因了什么。

蓝柳从人群中站将起来——

他磕了烟灰，磕了却又把烟锅扎烟包挖着。

会议就在那指挥的院里开，除了还躺在床上虚弱着的司蓝娘，其余各家各的大人孩娃都来了，一个院落密密匝匝集满了人。有的坐在自带的凳上，有的坐在石上或是门槛上。村人们第一个到指挥院里的，看见司蓝敲完钟独自在回到院里着烟，最后一个来到院里的，仍然看见他跟着蹲在那三间房的窗下着烟，他像一只老而无力的羊群的羊，似乎再也没有能力领着羊群攀山爬崖了，不知该把羊群领到哪儿了，还似乎羊群中的大小羊只谁也不再尊他了，不再让他领着往荒草野地奔走了。人们都静静地坐在院里，钟声响了，也就来了，仿佛来了的目的，就是为了等说一句散会了，都回家去吧——那话，可是他直到村人男女少幼全都到齐，全都安安一动不动地坐着或是站着，他还在那窗下烟，得死地去活来，云天雾地，直到日走影来，树荫下那烟锅红得如铁匠炉里的一块烧铁。

终于，蓝百岁卷起烟袋，慢慢走到了会场中间。

“叔，到底开不开会，不开我人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