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说：“我家有哩。”

司桃说：“翻箱倒柜也找不着别的菜。”

说：“卢主任说县上不想在咱村搞梯田试村。”

女人说：“该多炒俩菜。”

司桃说：“翻箱倒柜没菜呀。”

便都一片哑然了。一个村落静默静息着。跟在男人后的大孩娃，听到这样的话，迅速跑去说给了娘，女人们就都不言不语了。人都在村街上，却没有一人说话儿。男人烟的声音红吱吱地在各条胡同。女人的叹息在哪一片空地如一层又一层的秋叶样飘零着。那方泥墙院落里，灯光一晃一晃，仿佛一池在日光下起伏的浊，偶而从门挤来的桌移凳动声，烈烈像朝着村人的心里钻。风有些凉起来，不断传来孩娃受寒的咳，有人开始把睡熟在怀里孩娃往家里送，送回去却又来站到门上。

司桃说：“快拿到我家切一切。”

到了一家门。

司桃说：“快一，炖个母汤。”

说：“县里的地图上就没有三姓村，还不知咱们村属于哪个县。”

女人的男人就说：“把我家母杀了吧？”

女人问：“没别的菜？”

时间像推不动的磨。

司桃说：“不要哩。”

说：“我日他们祖先呀，还不知咱村属于哪县哪公社。”

问：“为啥？”

终于听见从那方院里传来的青瓷的叮当声，知是收拾碗筷盘碟了。知司桃该端着盘碟来了，人们就都把目光从村里任何一个能

司桃从村街上过了一遍，各样菜就凑了七八个。笋汤、炒青菜、炒豆腐、还有红白丝，又借了几个酒盅几双筷，等她第三次从村人们面前过去后，日光退尽了，村街上已经洒下了白绸月。她这次走指挥的院，顺手把大门关住了，人们就都不言不语地往一起拢了拢。有家烧了饭，给没烧饭人家的孩娃端一碗，这样，一个村的晚饭就都敷衍过去了。不谙世事的孩娃们不知村中正在发生着什么事，和大人们一盯着村中指挥的方向看。大人们说话时，他们又盯着大人们的脸。待了星月齐全，女人们不觉间集中到了指挥旁侧的一片空地上，窃窃地议东说西，不时地瞟望那个泥墙院门，只要那门响一个风动，她们都要惊吓似的半晌不敢言语。一个村落，了那方院里有灯光，别家各都暗黑一片。没有人呆在家里，都如盛夏纳凉样待在门外，待在离指挥不远的哪里。那些有家有的男人则都坐在自家大门槛上烟，从村胡同望过去，三丈五丈远近，便都明下一个光，像从遥远的哪里看城街齐整的路灯。村里安静极了。有一期待使人心里发，如地下河一样在每一个人心里动着，看不见河，可都能到那的湍急。有人问，看见司蓝没有？答说没有呀，他也在那屋里陪着吗？又有人就哎哟了，说他不去上吊就行了，还能去陪着。这当儿，那泥墙院的大门就响了，蓝百岁就从那院里来了。他在门站了站，又转把大门关严实。要走时听到哪儿有人声，又朝人声走过去，就听见那堆躲藏不及的女人有的叫村长有的叫他哥，连半月前把破鞋摔到他脸上的女人也主动地亲亲切切解释说，百岁弟，我们家里灯瓶没油了，随便来和大伙说说话。蓝百岁就说，都回家去吧，早些歇着。女人们不动，他就从她们面前过去了。男人们看蓝百岁走过来，小心地迎上去，递上刚装上烟锅的烟袋，蓝百岁不接，就又很快地给他卷了一只筒烟，了火以后递给他，谨谨慎慎问：

“卢主任会重把人调来吗？”

又到下家门。

女人说：“我家过年时还剩有一竹笋。”

了一下，并不说话，也不朝一块走去。直到他们的女人从院里来了，不，不说话，彼此瞟一，一家人就到一块了。孩娃们又开始在村街上跑起来，然跑得稍远一，就被他们的爹娘提着胳膊掂到了自家的门上，说再要吵闹，就把你反锁到屋里去。这一天的黄昏，三姓村被神秘闷罩着，就像蒙在一床被里。人们说话小声细语，多是咬着耳朵的嘀咕，且谁也不提卢主任，不提蓝四十和司蓝。说天气、说庄稼、说病、说孩娃为啥长到十几还床。这时候司桃就从家里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盘菜，一盘是油炸胡桃仁，一盘是炒韭菜，菜边上还放了一瓶酒。她从街上走过去，就如一团红火烧过去。女人们问，就这两样菜？她说翻箱倒柜再也找不别的了。女人就说我家还有一把青菜哩，她说快拿到我家洗一洗。那女人就又风又火地回家拿那几青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