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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在教火院外面刚收过萝卜白菜的地里架锅自己烧。三天的日子,对大人孩娃都是漫长的煎熬,尤其到了饭时,教火院对面双羊肠汤的膻香味,油光光地弥漫在空气中,孩娃们对冷硬的干粮、菜汤就索然无味了。他们跟着风向追着羊肉汤的香味跑,风朝东吹时,他们就在那凌晨肉饭馆的东面盯着半空的膻香味,鼻子的吸声如城里那些打开后流不出水的水龙头。到风向西吹时,他们又跑到饭馆西边,拿手去空中抓那膻香味,用舌头去添沾在手掌的红油腻。司马笑笑看不过去了,一掌一个地打了五个孩娃的屁股后,去那饭馆帮人家洗了半晌锅碗,端回来一碗羊肉的汤水,给九岁的司马森,八岁的司马林,七岁的司马木、四岁的司马蓝、不足三岁的司马鹿各倒几口,又各舀一勺菜汤,五个孩娃就泡上烙馍,吃得山呼海啸,香飘十里。村里的人们,各家围着一个野灶,都在空荡的冬菜地里煮饭,别的孩娃看见从蓝家那边飘过来了油香,眼就大起来,端在手里的饭碗僵在半空不动了。
三岁的蓝四十端着白菜汤泡馍从自家的锅灶那边走来了,他说蓝哥,你过来,司马蓝就端着他那被稀释了的双羊肠汤走过去,两个孩娃站在一条菜畦上,四十说你那羊肠汤让我喝一点,长大我就嫁给你。司马蓝说喝多少?她说喝一半。他犹豫了半晌,就给她碗里倒了一半羊肠汤。这时候跟着本家叔来见识卖皮的表妹竹翠竟站到了他身边,盯着他两个,眼里的光亮噼噼剥剥响。她说蓝表哥你是我表哥,你不把羊肠汤给我,你咋给她哩。司马蓝望望竹翠,又望望碗里,一仰头把半碗汤一口气喝进了肚子里。
竹翠哭将起来了。白哗哗的哭声唤来了她的堂叔,堂叔拉着她的手,到司马笑笑面前去,说你还是她亲舅哩,分羊肠汤时咋就把竹翠忘了呢,你还配她给你叫舅吗。
司马笑笑一言不发,走过去啪地一下,打了司马蓝一个耳光。又回身夺过森的碗,夺过林的碗,夺过木的碗,夺过鹿的碗,四声哗啦,把那羊肠汤全都倒进了菜地里。一时间,空阔的菜地里哭声一片,羊肠汤水花四溅,大人们都木木呆呆,孩娃们哇哇啦啦,正在不可开交时候,竹翠的堂叔开口说,你司马笑笑摔碗倒汤是想给我难堪吗?说不就是你去替那店里的小二洗了碗了,小二给你偷出了一碗穷汤嘛,我去给他主人磕个头,还怕求不出一碗羊肠汤?说着就拿上碗去那羊肉饭铺了,到那饭铺门前给小二磕个头,又给掌柜的磕个头,说了几句啥,果然就端了一海碗羊肠汤走回来。那羊肠汤的面上漂着黄烂烂的油,白淋淋的葱花,升腾着的热气,因为油腻沉沉重重到半空好久不肯散开来。回到菜地里,他二话不说,给自己孩娃倒了小半碗,剩下大半碗分给了杜柏和竹翠。
于是,空菜地里的哭声没有了,孩娃们的眼睛炽炽白白了。人群死一样的静,老远一个架起的石头锅灶下,火苗叫得和鞭子一样儿,锅里玉米生儿的跳腾,白菜萝卜的碰撞,响得撕心裂肺了。这当儿,蓝百岁啥儿也没说,挨个儿抚一下九十的脸,八十的脸,七十的脸,五岁的蓝六十的脸,四岁的蓝五十的脸,,到教火院里把一床新被子背出来,到羊肉饭铺去一阵,那被子不见了,端回半盆羊肠汤。
柳根他爹脱掉一件夹袄去了羊肉饭铺,端回来两碗羊肠汤,还提了两根羊骨头。
杜桩他爹脱掉棉袄,单穿一件布衫去了饭铺,端回两碗羊肉汤,还提了两个烧饼还有半斤炖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