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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2/2)

他说,我真的不敢卖。

他说,不卖不行呀?

笑笑说,想了就得不怕卖,你爷就是敢来卖才当了村长的。可惜你爷死时我还小,我没把这村长接下来。

笑笑说,疼一阵就疼麻过去了麻过去就一不疼了。

笑笑说,你能买十斤糖豆儿,叫你连吃五年吃不完,吃着吃着牙酸了,你就再也不吃了;说你能买一篮芝麻糖,吃得上下牙粘到一块,嘴都张不开了呢。

笑笑说,再长十年你就敢卖了。

他说,我还想买一双洋袜穿。

竹翠就哭着去了。

笑笑说,你能买一打洋袜穿。

他说我不知我想不想当村长。

下一孩娃来后,司蓝脸上挂着兴奋,仿佛他刚刚从那手术床上被割下一块走下来,真真切切,又把说过的话对孩娃们重复了一遍。到最后一蓝家的闺女一起挤来,他不仅那样说了一遍,还拉着四十的手,把蓝四十拉到手术床的那一边,指着父亲那似睡非睡的脸,说你看,不疼吧?指着大夫左手掀起的红柿叶样的薄,说你看,和绸布一样儿。

剥下的一条,薄得如同红绸,没有血迹,只有红。父亲的上,血也不是哗哗哩哩,而是如人摔在地上刚好破了那层样往外浸,浸一层血珠儿,如新砖房的墙上过了一夜的汗,密密麻麻一片,由护士用白沙把那血珠沾下去,大夫很快地在下来两刀,再由护士把又浸的一层血珠沾下去。他看见那大夫落刀时就像闭着,想这大概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刀神吧。他把目光朝上抬了抬,看见刀神了大罩,额门的抬纹里,藏了一个黑痣儿。他开始敬佩这额纹藏痣的刀神了。把目光从刀神的脸上搭下来,日光正好从床照到那剥下的上,司蓝便看见日光把那薄照透了,红亮亮地刺睛,如用红布蒙在上看夏时酷烈的日哩。他看见那绸红的上,一层绣线似的神经在蹦蹦地动,像一盘蛛网被一风在摇晃着,他的一只手还在父亲的大手里。父亲的手又,他到父亲手上的茧像刀一样割着他。他很想从父亲的手上到父亲被剥的疼,可那手既不冷凉,又不哆嗦,使他的手抖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在父亲的手时歇住了,不再颤抖了。他从大夫的下朝后退半步,看见父亲脸上的汗落了,蜡黄也变得浅淡了,他说爹,真的不疼呀?

笑笑说,卖一次二年家里都有零钱。卖一次就能娶一房媳妇了。

笑笑说,卖一次你能买他十锅羊泡馍呢。

笑笑说,卖一次你到城里想买啥儿买啥儿。碰到一个好主顾,比如他家里殷实得很,是他孩娃脸上烧伤了,你要多少钱一寸他都给,那时候你卖二寸见方一块儿,就和你手掌一样大,就差不多能把城里的一个百货摊儿全都买下来。

笑笑说,你长大想当村长吗?

指着四十额门上的汗,爬在她的耳朵上,说看把你吓成啥样了,我一都不怕,长大咱俩就成亲,成了亲我来卖,你要啥给你买啥,洋布、洋袜、雪膏、洋胰、化学卡,要啥就买啥。竹翠她要啥我都不给买,最多她来了给她买碗羊汤。

蓝脸上有了粉红一层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杜柏、竹翠、柳、杨已经了手术房,站在他们来站过的位置上,每人脸上都挂着惊白,汗在额上漫无边际地。他从父亲边走过去,像父亲拉着他那样,拉着柳的手,说疼到麻了也就不疼了,卖一次到城里想买啥儿就能买啥儿。

拉着杜柏的手,说你写字没有笔,卖一次买回去的笔能让你用上一辈

笑笑说,你连都不敢卖,谁家的闺女肯嫁你?你连都不敢卖,那想起来不到四十岁就得死时还不一天一天把你吓死呀。又说蓝娃儿,卖疼是一半天的事,可这和树一样儿,割卖过去了,抹,贴几层的二层,过十天半月它就又长将起来了,有时候长得好,还能长得和原来的一模样,还能再卖第二遍。说不过那你得躺在床上别动弹,别让那伤,脏了土,得像女人坐月样在床上睡着不下来。

去拉竹翠的手时,他伸了手,又把手给缩回了。他说等我来卖,我给四十买一海碗羊杂碎,最多给你买一碗羊汤。

他说,再买一捧有红有蓝的糖豆儿,一把城里的芝麻糖。

蓝把手从父亲手时来,两手对着了汗,说爹,我还是不敢卖。

拉着杜桩的手,说其实不疼哩,卖一次能买一个百货摊儿呢。

指着刀神大夫的额门,说你看,他那儿有个黑痣呢。

指着地上的半桶血纱布,说你看,有的纱布上没有沾着血都扔掉了,拿回村还能袄的衬里呢。

他说,男娃长大了都要来卖

蓝便望着父亲的脸,想了半晌说,我就想好好吃一碗羊泡馍哩,就吃医院门前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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