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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10)

原先罗家住在附近另一条胡同,那是个典型的大杂院,一个白茬儿小门容纳了上百人。自从罗大妈由农村老家来北京后,一家人就一直挤在两间八平米的小厢房里。如今这环境突然变革是他们梦也想不到的事,罗大妈心灵的激动、动,罗大爷态的沉稳、安稳,都是一个捺不住的受若惊,一占有后的愉悦。

司猗纹对罗家的早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虽然她的宣言距接受还有不小的距离,但为了让这距离尽快缩短,她的思想也狠斗争过一番。斗争的结果使她还是准备愉快地接纳这家同院——政策的开放。

“有,就是离北屋远儿。”司猗纹说,也正式和新邻居接上了话。“也不知那工夫怎么把下沟修在这儿。这院里就数倒不方便。”司猗纹不失时机地说着。和新邻居的对话从沟儿开始,活泼自然。没有要求,没有暗示,就像两个老街坊在聊天,在一片平和中聊天。

罗大妈指挥一阵也有个拿不准的时候,便去请示罗大爷。罗大爷只表现些适度的哼哼哈哈:不就几只铺板,支哪儿不是个支?支在哪儿也是支在了他的屋里。为此等琐事争执不下,那应该是娘儿们孩的事。

司猗纹到底经不住这不加掩饰的光,她想赶快提盆回屋,但对面这三位女人还是横在前。她就像一个提着盆的女用人,主人不先离开,她显然是要再站一会儿的。这场革命开展以来,司猗纹仿佛第一次尝到一难言的压迫。她努力要把这前的压迫再变活泼自然,再说、说炉灰、说茅房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她僵在了那里。直到北屋的哪杆旗喊罗大妈快饭时,她才松了一气。罗大妈答应着转朝北屋走了,两个女儿也抢先似的跑上北屋台阶。司猗纹目送这母女三人了北屋,才开始往南屋走。这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第一本教科书《弟规》中的句:“骑下,乘下车,过尤待,百步余。”她一面恼恨自己把自己比作遇到长者的那个骑坐车的小人儿,一面踏上了南屋那两级低下的青石台阶。

罗大妈却什么也没意识到。什么活泼自然,什么仆主关系,什么骑坐轿的。她只发现了这院有司猗纹,还有沟儿。现在司猗纹不如沟儿新鲜。回到她的上房来,她甚至连司猗纹带沟儿都一块儿给忘记了。在家们填不满的空房里,她开始用她那标准的、膛音很重的虽城腔儿和她的女们商量饭的事。最后是哪个闺女表态说:“什么?都几了,今儿我中班儿。还不去胡同买大火烧,你。”闺女说的“你”当然是指罗大妈,罗家全家说话都大着嗓门儿用“你”来称谓对方。

罗大爷是个瘦的老,他早把自己提来的一只帆布躺椅支在廊下,躺上去,尽量显一个当家老爷们儿的风度,像要亲验一下这院的温度、度、风凉度。越是在这兴奋时刻,当着大儿大女他就越应表现应有的沉着和见识。

“哟,这院里有沟儿?”罗大妈对着司猗纹的背影问。一个调查的疏忽,她想。

政策的开放,愉快的接纳,比不谙世事要聪明。现在,她识时务地将自己的心境控制在一个平静的平线上。当然,有了平静的心境并不等于不再滋生腻歪,就像思想改造必然会有反复一样。比如前这一院,就引起了司猗纹的思想反复。

“咳,比俺们那边儿多咧。俺们那边儿倒,都是你一盆我一盆泼。”罗大妈和司猗纹站了个脸对脸。“那边儿”是指原先他们住的地方。

,她听见了。

司猗纹舀满一盆清,故意趁罗大妈站在当院的时刻端盆走南屋,来到下沟旁,把盆举得的,很响地把清向沟儿倒去。这过的举动过响的声音果真引起了罗大妈的注意。

司猗纹本想叫眉眉去奉告他们一声,这院里有下,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打消了这要“奉告”的念。这就不如个示范影响他们一下,影响的作用有时是大于“奉告”的,影响里面有以作则。

罗大妈的两个女儿也站在罗大妈后。她们不错珠地打量着司猗纹,像看一个稀罕儿。她们竭力想从这女人上看什么,就像她们面对着大的房、豁亮的院、果实累累的枣树。

亮,夸那枣树上累累的果实。她们手持蚊帐竿梆枣,枣在地上,使得她们嬉笑着东奔西跑着只顾追枣。

罗家除老两外,所有儿女都极标准的京腔。罗大妈却不受这语调的传染,多年来一直保持了她那标准的虽城腔。解放初期她带女从虽城乡下来北京投奔耍手艺的丈夫时,曾为自己的音羞惭过。那时她见人不愿张嘴,买东西光会伸着手指。后来,自从了街工作,开会发言,走家串,不说话也得说话,也就豁来了。说话,有练来的,也有豁来的。罗大妈说话是豁来的。再后来她竟然为她那改不掉的虽城腔而得意起来,因为那音倒成了一证明,它证明着她是从遥远的农村而来。来自农村而又得到时代的信任的,只有贫下中农。罗大妈慢慢还悟一个真理:现时贫下中农

果然,罗大妈提着篮,摇晃着一白短发了北屋朝大门走去。当儿们又提醒她别忘了再买时,她差不多已了院门。

人多齐下手,布置设计单纯,家很快就被安置下来,接着就开始了全家人搬家之后那必不可少的洗涮。于是脏们便接二连三地泼向了当院,青砖墁地的院顿时被浑皂沫浸泡了起来,好似污开了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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