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同一本书，同一读者，一时可读一时之味来。其景况适如看一名人相片，或读名人文章，未见面时，是一味，见了面谈之后，再看其相片，或读其文章，自有另外一层切的理会。或是与其人绝以后，看其照片，读其文章，亦另有一番味。四十学易是一味，五十而学易，又是一味。所以凡是好书都值得重读的。自己见解愈，学问愈，愈读得味来。譬如我此时重读Lamb的论文，比幼时所读全然不同，幼时虽觉其文章有趣，没有真正魂灵的接，未知其文之佳境所在。一人背痈，再去读范增的传，始觉趣味。或是叫许钦文中狱中读清初犯文字狱的文人传记，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

所以读书不可勉，因为学问思想是慢慢胚胎滋长来。其滋长自有滋长的理，如草木之荣枯，河之转向，各有其自然之势。逆胜必无成就。

树木的南枝遮荫，自会向北枝发展，否则枯槁以待毙。河遇了矶石悬崖，也会转向，不是冲，只要顺势下，总有东海之一日。世上无人人必读之书，只有在某时某地某心境不得不读之书。有你所应读，我所万不可读，有此时可读，彼时不可读。即使有必读之书，亦决非此时此刻所必读。

读书读味来，语言自然有味，语言有味，文章亦必有味。有人读书读了半世，亦读不什么味儿来，那是因为读不合的书，及不得其读法。读书须先知味。这味字，是读书的关键。所谓味，是不可捉摸的，一人有一人胃，各不相同，所好的味亦异，所以必先知其所好，始能读味来。有人自幼嚼书本，老大不能通一经，便是古不化勉读书所致。袁中郎所谓读所好之书，所不好之书可让他人读之，这是知味的读法。若必读，消化不来，必生疳积胃滞诸玻之于味，不可同，不能因我的所嗜好以人。先生不能以其所好学生去读。父亲亦不得以其所好儿去读。所以书不可读，读必无效，反而有害，这是读书之第一义。有愚人请人开一张必读书目，着咬着牙去读，殊不知读书须求气质相合。人之气质各有不同，英人俗语所谓“在一人吃来是补品，在他人吃来是毒质”（onesmeatisanOtherspoison）。

上语言无面目可憎的人很多，不但商界政界如此，学府中亦颇多此人。然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在官僚商贾则无妨，在读书人是不合理的。所为面目可惜，不可作面孔不漂亮解，因为并非不能奉承人家，排笑脸，所以“可憎”；胁肩谄笑，面孔漂亮，便是“可”若求男小白脸，尽可于跑狗尝舞尝及政府衙门中求之。有漂亮脸孔，说漂亮话的政客，未必便面目不可憎。读书与面孔漂亮没有关系，因为书籍并不是雪膏，读了便会增加你的容辉。所以面目可憎不可憎，在你如何看法。有人看人专看脸，凡有鹅脸柳眉皓齿朱都叫人。但是识趣的人若李笠翁看人专看风韵，李笠翁所谓三分容貌有姿态等于六七分，六七分容貌乏态等于三四分。有人面目平常，然而谈起话来，使你觉得可；也有满脸脂粉的登伽，洋囡囡，瓶，客厅装饰甚好，但一与谈，风韵全然，便觉得索然无味。黄山谷所谓面目可憎不可惜亦只是指读书人之议论风采说法。若浮生六记的芸，虽非西施面目，并且前齿微，我却觉得是中国第一人。男也是如此看法。章太炎脸孔虽不漂亮，王国维虽有一条辫，但是他们是有风韵的，不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简直可认为可。亦有漂亮政客，武人的兔姨太太，说话虽漂亮，听了却令人作呕三日。

由此可知读书有二方面，一是作者，一是读者。程谓论语读者有此等人与彼等人。有读了全然无事者；亦有读了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所以读书必以气质相近，而凡人读书必找一位同调的先贤，一位气质与你相近的作家，作为老师。这是

因为听说某书是名著，因为要通人，着去读，结果必毫无所得。遇后思之，如作一场恶梦。甚且终视读书为畏途，提起书名来便痛。萧伯纳说许多英国人终不看莎士比亚，就是因为幼年塾师迫背诵下的后果。许多人离校以后，终不再看诗，不看历史，亦是旨趣来到学校迫其必修所致。

至于语言无味（着重“味”字），那全看你所读是什么书及读书的方法。

见解未到，必不可读，思想发育程度未到，亦不可读。孔说五十可以学易，便是说四十五岁时尚不可读易经。刘知几少读古文尚书，挨打亦读不来，后听同学左传，甚好之，求授左传，乃易成诵。庄本是必读之书，然假使读庄觉得索然无味，只好放弃，过了几年再读。对庄觉兴味然后读庄，对克思觉兴味，然后读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