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对不起。”

“实在激不尽。”

埃克托尔·华雷斯住在路对面，我们是老街坊了，最近几年成了朋友。他每个礼拜过来两三次，和我一起吃垃圾品，看垃圾电视，大分是真人秀，一直待到夜。我们嚼着凉比萨，带着病态的迷恋，连连摇，看着屏幕上的嬉笑怒骂。埃克托尔当过海军陆战队员，驻扎在阿富汗南，两年前被土炸弹炸成了重伤。他复员回家时，整个街区的人都来了。他父母在家门挂起了“迎回家，埃克托尔”的牌，还有气球和好多鲜。等他父母开车到家，大伙都鼓起了掌。有几个邻居还烤了派。大家谢他的服役。他们说：嘿，起来。上帝保佑。几天之后，埃克托尔的父亲萨尔来了我们家，和我一起装了条椅坡，跟萨尔在自己家装的那条一模一样，坡铺在他家门，门前挂着国国旗。我记得我们俩装坡的时候，我真想给萨尔个歉，因为埃克托尔事的地方正是我父亲的祖国。

“没什么。”她说“总算和你在一起了！我实在太兴了！”——没什么。总算和你在一起了！面对面的时候，她的法国音比电话里听起来还要重。

“我也没有啊。”我打着了火。“跟我讲讲你的孩们吧。”

气，他没再提她。可有些日，他一提起来就没个完。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她在哪儿啊，帕丽？她在动手术吗？别跟我撒谎！为什么所有人都跟我撒谎？她走了吗？她在阿富汗吗？那我也要去！我要去喀布尔，你拦不住我。我们像这样来回折腾，踱着步，焦虑不安。我用谎话哄着他，然后拿他收集的家装潢手册或电视节目，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有时候用，可还有些时候，他对我的把戏无动于衷。他忧心忡忡，最后歇斯底里，以泪洗面。他狠狠拍着自己的脑袋，在椅上前俯后仰，泣着，两哆嗦个不停，再后来，我不得不喂他一片劳拉西泮②。我等着他打架，他一合上，我便跌坐到沙发上，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恨不得自己也大哭一场。我满心渴望地看着大门，门外一片广阔的天地，我真想走去，不停地走下去。可是在睡梦中一哼哼，我便一下回过神来，因为内疚而脸上发烧。

她竖起耳朵听我解释，我在一家事务所上班，他们为《财富》五百里的大公司理数据。“我给他们填表格，录说明书，开收据，整理客名单，电邮件列表，诸如此类。你需要知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怎么打字。薪还不错。”

“我告诉过他，我要带一位客人回家。”我说。

“你知自己从哪里来的。”

她还没看见我，于是我又磨蹭了一会儿。航站楼里，旅客们推着行李车从我边经过，接送车的司机们举着标牌，上面写有客人的姓名。我的心在腔里大声呼喊，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她。这就是她。真的是她。然后我们的目光碰到了一块，她脸上漾起了认我的表情。她挥手致意。

我听到听筒换了手。背景里传来竞猜节目的声音，能听见好多人接耳，随即一阵呼。“嘿，姑娘。”

“哎呀，真对不起。”

我真希望我们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想你也不是。你是艺术家。”

“其实，你可以说我是个誊写员。”

“我也很兴。”我说“飞机上还好吗？”

我笑着换了车，让后面的车超过去。“圣诞节送你什么，我大概现在就有底了。”

“我老在想你会消失。”

“看见了。”

“你没事吧？”她一边扣好安全带，一边看着我问。

“我跟埃克托尔说两句，。”

我们拥抱在一起，她亲了我的脸，一边一下。她的肤柔，像细细的毡。我们分开时，她还是抓着我，胳膊向前伸着，两手把住我的肩膀，打量着我的脸，好像在给油画鉴定。她睛里有一层漉漉的，目光中满是喜悦。

“只是…只是有难以置信。”我说着说着，就神经质地哈哈笑了起来。“因为你真的存在。因为你居然就在前。”

“你也开了个餐馆，对吗？”她问“我记得你在电邮件里告诉过我。”

她告诉我，她儿阿兰——“你表哥，”她补了一句——和他妻安娜已经生了第五个宝宝，一个小千金，他们搬到了西亚，在那儿买了房。“终于，他们离开了德里那破公寓！”她的大女儿伊莎贝尔给电视节目写乐，如今已经受聘，开始写自己的第一主电影音乐了。伊莎贝尔的丈夫阿尔贝现在成了主厨，在黎一家颇受好评的餐馆掌勺。

我开了停车场，她开始跟我讲孩们的事，说起他们的名字来，仿佛我从小和他们相熟至今，仿佛她的孩们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参加过家野餐，营，去海滨度假地避暑，过贝壳项链，玩过用沙埋人的游戏。

“很抱歉我迟到了。”

“噢，真的吗？”她扭过，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她也一直看着那幢楼。“你很幸运。”

“我懂了。”她说。她想了想，又开：“你觉得有趣吗，这个工作？”

“我吃了片药，不然我知我睡不着。我肯定一路都醒着。因为我太兴，太兴奋了。”她盯着我看，对着我笑，好像害怕看一别，这咒就会失效，一直到上的广播提醒旅客，遇到无人看的行李要及时报告，她的表情才稍稍放松。

我们正在向南驶过雷伍德城，我把手伸到她前，指向副座的窗外。“看见那幢楼了吗？有蓝标志的那幢楼。”

“阿卜杜拉知我来吗？”

我告诉过她，顺便提起过。那是我们第一次通话的时候，她问我在什么，我说我梦想有一天能上术学院。

“谢谢你给他了。”我说。

“你一说我又想起来了，为什么咱俩不能结婚？”埃克托尔说。我听到在一旁抗议，埃克托尔哈哈笑着，嘴离开了听筒。“我开玩笑呢，亚伯，别当真。我是个残废。”他接着对我说：“我觉得你爸刚才用普什图语，在心里臭骂了我一通。”

这就像看见了广播名人的照片，他们跟你在车里听收音机的时候，脑里想像来的样完全不同。首先，她很老，或者说显得太老气了。这一我当然知。我算过，估计她已经过了六十岁，可前这个白发的小老太太，还是很难和我一直以来想像中的那个小姑娘对上号，她本来只有三岁，黑发卷卷的，两条眉长长的，几乎连在了一起，就像我一样。可她比我想像的要。我能看来，哪怕她坐着，坐在三明治小店边的长椅上，怯生生地看着四周，好像迷了路。她肩膀很窄，面容清秀可人，发拢在脑后，用一条钩编的发带固定。她着翡翠耳环，穿褪的仔，长长的鲑鱼束腰衣，脖上系着一条黄围巾，颇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欧洲式优雅。她在临行前的电邮件里告诉过我，她会上这样一条围巾，好让我很快认她来。

“家里都好的。”埃克托尔说“我们吃过了。我们玩《价钱猜猜看》③来着，这会儿正忙乎《》③呢。接着还有《赛乐赛》③。”

埃克托尔把嗓音压低了一度。“其实是煎饼。你猜怎么着？他可喜了。把四张一摞的饼给吃完了。”

“嗨。”我在电话里说“我想我该签个到。”

“什么？”

“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微笑着。“哦，我也一样。我也觉得这很奇怪。你看，我这一辈都没遇见过和我同名的人。”

我提醒他让服上午的药，便挂了电话。

后来上车的时候，我偷偷地瞅了她两。真是奇怪。帕丽·瓦赫达提坐在我车里，离我不过几寸，却给了我一怪异的错觉。一瞬间，我看她看个清清楚楚：脖上的黄围巾，发际线上短而薄的发，左耳下方咖啡的痣，可是再一眨，她的容貌便罩上了一层雾霭，我好像在透过一层玻璃看她。我忽然觉有眩。

“嘿，姑娘，我真的很喜你的新画，小孩帽那张，帽好稽。亚伯给我看的，他也很骄傲。我…怎么说呢，该死！伙计，你真该觉得骄傲。”

“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的姑娘④。我们开心着呢。对不对呀，亚伯？”

“没关系的。我也不是开饭馆的料。”

“怎么讲？”

“我生在那儿。”

“啊，当然没有。可是知这一很重要，知你的，知你人生开始的地方。如果不知，你的人生好像就不

我们在长椅边见了面。她咧开嘴笑着，而我两发。她笑起来和一模一样，只是上面两颗门牙中间，有米粒般大小的齿。他们都是朝左边歪着嘴，笑得五官挤作一团，睛眯成一条，微微翘着脑袋。她站起，我注意到了她的手，疙疙瘩瘩的指关节，从第一个指节开始，四个指便朝着和拇指相反的方向，向外弯曲，手腕上还有鹰嘴豆大小的块，看上去是那么痛苦，让我觉得揪心。

“嗯，我父母开过。我父亲一直梦想着能开一家自己的饭馆。我给他俩帮忙。可是几年前没办法，我把它卖掉了。因为我母亲去世了，又…又没有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