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

坊南西门外，即苑之东也，其间有顷余泊，俗谓之月陂，形似偃月，故以名之。

年初的时候来过威尼斯一天，无不“惊艳”回忆会“净化”心中已经安静下来。再来，住下，无穷无尽的细节又无时无刻不在中，仍然是“惊艳”而且是“轰炸”就像前年伊拉克人遭遇到的。整个意大利就是一遗产轰炸，每天躺下去，脑袋里轰轰的，好像睡在米兰火车站。

音乐术语：mezzoforte，不很响，既不是很响，也不是不响；mezzopiano，不很轻，既不是很轻，也不是不轻；mezzo-soprano，女中音，既不是…也不是…

罗西尼还是意大利歌剧宣叙调的创造者，是他用乐伴奏改变了莫札特歌剧中的“朗诵”有意思的是，罗西尼对歌剧中的乐的重视，却使他的《米拉米德》在威尼斯的上演不被接受。

这次到威尼斯来，随手抓了本唐人崔令钦的《教坊记》，闲时解闷。这书开首即写得好，述了长安、洛的教坊位置后，笔下一转，却说：

普契尼在歌剧中用了中国江南的民歌《好一多茉莉》荼兰多特公主的音乐主题，大概他不知这是元朝第四等人的歌。这歌如今中国还在行，是赞女人的柔顺丽。荼兰多特公主却好像蒙古草原上的罂粟，艳丽而有一些毒。

那个倾斜的钟楼，钟敲得很猖狂，音质特别，是预到自己要倒了吗？我特地穿过小巷寻到它脚下，仰望许久。它就在那里斜着，持不说话，只敲钟。

住在这样有名的歌剧院后面，令我很兴奋，好像真地与歌剧有什么特殊关系。其实没有。

好文章不必好句连着好句一路下去，要有傻句笨句似乎不通的句，之后而来的好句才似乎不费力气就好得不得了。人世亦如此，无时无刻不聪明会叫人厌烦。

五日

威尼斯像“赋”铺陈雕琢，满满的一篇文章。华丽亦可以是一压迫。

剧场艺术活动的快乐，包括排队买票。帕华洛帝一九八六年到北京演，我和朋友在剧场外转来转去，终于买到八十元一张的黑市票，飞奔去。八十块钱，三个多月的工资，工资月月发，活生生的帕华洛帝却不是月月可以听到的。

S小说可以帮我买票，我却喜看到有好节目，于是去排队，买到票，等候场，去了，找到座位，坐下，看看来往的各人。乐队在调音，灯光暗下来，开始了，于是快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乘1号船沿大运河走了两次，两岸华丽的楼房像表情过多的女人。

其实听歌剧时完全没有想到这些，而是心甘情愿被音乐与戏剧控制，像个傻瓜，一个快活的傻瓜。我是歌剧迷，一听歌剧，就丧失理智。

歌剧院？

火鸟歌剧院正在纪念建立二百周年(1792-1992)，演普契尼的《荼兰多特》(Turandot)。

走去看温德拉，天，华格纳用了多少钱买下如此豪华的殿！看了一说明，原来华格纳只住在mezzanino，什么意思？一楼半？建筑术语mezzanino是指底楼与二楼之间的那一层，对于我这个四十年来只住平房的人来说，难以展开想象，于是想象力向另外的地方去。

意大利歌剧中我还喜罗西尼的，他的东西像小孩的生命，奢侈而明亮。又有世俗的吵闹快乐，好像过节，华丽，其实朴素饱满。

古人最是这闲笔好，令文章一下开。

威尼斯像舞台布景，游客是临时演员，我也来充两个月的角。

mezzo-relievo在建筑上指中浮雕，既不是平面，也不是立，是它们的中间状态。

华格纳一八八三年逝世于威尼斯大运河边的温德拉。买了地图，一下就查到了。

它大概是威尼斯最有格的钟楼。

华格纳在这里逝世于一八八三年二月十三日，既不是三十天的月份，也不是三十一天的月份。他住在“中庸”哪一层？

这是一个讲蒙古公主与中亚王的故事。元朝将其治下之人分为四等，第一等当然是蒙古人，第二等目人，也就是中亚与中亚以西的人；第三等的是汉人，包括着契丹人、女真人和丽人；第四等的，当然是最低等的人，是被蒙古人打败的南宋人的后代，也就是现在说的南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