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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2/2)

“十岁以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如梦一般,他儿时的生活总像在梦境中。那怕是逃难,汽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下著两,那盖油布的卡车里他成天抱住一篓橘吃。他问过他母亲是不是有这样的事,他母亲说那时橘比米还便宜,村里人给钱便随人往车上装,他父亲在国家的银行事,银行有押运钞票的警卫,家眷也随银行撤退。

“他父亲并不赞成他成天守在屋里看书写字,认为男孩就要顽些,去见世面,广际,闯天下,对当作家不以为然。他父亲自认很能喝酒,说是嗜酒倒不如说逞能,他们那时候叫打通关,也就是酒席上同每一位一个个分别乾林,要有三桌或是五桌都转上一圈,还能下来方为好汉。有一回便不醒人事给抬回家来,搁到楼下他过世的祖父那张躺椅上,家中正巧男人们都不在,他祖母、他妈和女佣都没法把他爸到楼上的床上去。他记得竟然从二楼窗放下绳—不知怎么的便将躺椅和人吊了起来,缓缓拉将上去,他父亲悬空!醉醺醺还面挂微笑,在他记忆中摇摇摆摆,这便是他父亲的一大业绩,就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对一个孩来说,回忆和想像也很难分得清。

“因为是长长孙,他一家人也包括他外婆,都对他寄予很大希望,可他从小多病,令他们很、心,给他多次算过命。第一次他记得是在个庙里,那是他父母带他一起在庐山避暑,那里的仙人是个名胜,边上有座大庙,也开个招待游人的斋堂和茶座,庙里清凉,游人不多。那时上山坐的是轿,他在母亲怀里,手住前面的扶杆,还止不住望边上的渊看。他离开中国之前,旧地重游,自然已有公共汽车直达,却没找到这庙,连废墟也然无存。可他记忆中清清楚楚记得,这庙里的客堂挂了一副长轴,画的是一脸麻的朱一兀璋—说是自明代便供奉,朱元璋当皇帝之前曾在此避难,这么而复杂的事不可能自孩的幻兮刷朱。兀璋麻脸的画像,几年一刖他在人。北故馆的珍藏中居然看到了。那么这庙就确实存在过,那记忆便并非幻觉,那老和尚给他算命也就确有其事。老和尚当时大声喝斥到.”这小东西多灾多难,很难养啊,”还在他额上重重拍了一掌,令他一惊,但是没哭。他所以记得,也因为一直受骄惯,还不会挨打过。—一许多年后—他重新对禅宗有了兴趣,再读那些公案才醒悟到,这或许就是老和尚给他最初的人生开导。他不是没有过另一生活,之后竟然忘了。

“他儿时的礼中有支派克金笔,是他父亲在银行里的一位同事送给他的。他当时拿了这位方伯伯的笔玩得不肯撒手,大人们认为这是有息的徵兆,说这孩没准将来会是个作家。这方伯伯竟十分慷慨,便把笔给了他。这不是他过生日那时,而是更小的时候,也因为他写过一篇日记,差不多八岁吧。本该上学可瘦弱多病,是他母亲教他识字读书的,又教他用笔在印上红模的楷书本上一笔一划,他并不觉得吃力,有时一天竟描完一本。他母亲说,好了,以后就用笔写日记吧,也省些纸张。买来了有小桔的作文本,即使写满一苋,得耗掉半天时间,也算是他的作业。他的第一篇日记写的大约是:雪落在地上一片洁白,人走过留下脚印,就脏了。是他母亲宣扬的,得全家和他家的熟人都知。他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把梦想和自恋都诉诸文字,便下了日后的灾难。

形象便总那么好。

“如今梦境中多次现他家的故居,不是他祖父一家住过有圆门和园的洋楼,而是他外婆留下的一楝带天井的老房,也死去了的外婆那小老太大,总在一大箱里翻腾甚么。梦境中他是从上俯视,那房没有天板,下面一间间木板隔开的房间却空寂无人,只有他外婆匆匆忙忙在箱里翻找个不息。他还记得他家有一老式的上过彩漆的箱,衣箱底藏了他外婆的一包房契和地契,那些产业其实也早已典当或卖掉了,等不到新政权来没收。他外婆和他妈烧掉那发黄的烂纸时很慌张,他没有告发也因为没人来查问过O可要是真盘问到他,他也很可能告发!当时他觉得他妈和他外婆同谋在销毁甚么罪证,尽她们都很疼他。

“这梦境是在几十年之后,他早已到了西方,在法国中图尔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老旧的百叶窗油漆剥落,半掩的窗外隔著半透明的纱帘,梧桐树叶之间透灰的天,他醒来还恍恍惚惚,在刚才的梦境中,站在那老宅内没倒塌的阁楼墙角,扒在一摇一坠的木栏杆往下俯视,门外是南瓜地,南瓜藤里的瓦砾堆中他还抓过蟋蟀。他还清清楚楚记得,梦境中那由板隔开曾经有过许多房客的一间间房,住却都消失了,如同他那外婆,如同他有过的生活。那生活回忆和梦境混杂在一起,那些印象超越时间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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