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渐起，落日橙红一团，农场那边l排排房舍已朦胧不清。他于是朝落日走去，经过一垄垄还未缓青的麦田，再往前，泛白的盐碍地里只有稀疏的枯草，脚下泥土越来越松，面前是一汪汪泥沼。大确在枯黄的草中呜叫，落日变得血红，缓缓落更远黄河的故。越益昏暗的雾霭中，脚下都是稀泥，没一可以坐下。他上一支菸，思索有甚么去可以投靠。

村里一片狗叫。老黄披件棉袄开的房门，他妻还在土炕上被里，拍著惊醒了直哭的小女儿。他匆匆说了一下他迫的困境，说天亮前一定把自行车还来，绝不给他们夫妇惹麻烦。

一天，他们完功课听唱片，是柴可夫斯基的一G大调弦乐四重奏…，听呆了。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们沉默良久。当时他突然说，要知桌上的这瓶墨并非蓝。说，更确切，是墨蓝。可说他，大家看到这颜通常都说是蓝的，或墨蓝，也就约定俗成，给个共同的名称，其实各人看到的颜未必”样。说不，不你我怎么看，那颜总不变。他说颜固然不变，可各人里看到的颜是不是同样的，谁也无法知。说那总得有个说法。他说沟通的不过是蓝或墨蓝这个词，其实同一个词背后要传达的视觉并不一样。问那这瓶里的墨究竟甚么颜？他说谁知？沉默了一会，说这让他有害怕。

一派的，上批斗他气候还没到，他冒险作个姿态，也是让他这派的稳住阵脚。当然也知，这并阻止不了网织他的罪行，他必须在罗网收拢之前，逃校。

回到宿舍，众人纷纷在洗脸洗脚漱，准备就寝。年老弱累得不行的早已躺下了。他没有去井边打漱洗便钻被窝，没时间拖延，得当晚赶到县城，给发个电报，来回四十公里天亮前无论如何赶不回来。他得先溜农场外的一个村，找参加过他这派的l位老黄借辆自行车，带老人和小孩下来的职工都分在附近村庄农民家落。

村边有座烧石灰的畜，他来到髻前，看几个农民在堆满煤块的审里浇上煤油，起火，不一会便烟。他们把窖再封上，放了一串鞭炮，都走了。他又站了一会，不见从农场方向有人跟踪过来。

他两脚陷在泥沼中，完了工支菸。唯有找个农村接受他落—也就是说吊销他还保留的城市居民，就当一辈农民，还得在打成敌人之前。可农村里他也没有一个熟人，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中学时的同学孤儿大，是十年前第一批去

去县城的乡间土路许久没下雨，尘土很厚，又坑坑洼洼，骑在车上颠簸不已。风刮起来，灰沙扑面，呛得不过气来，啊，那早三月夜晚的风沙…

还是在上中学的时候，他同他要求救的同学大曾经讨论过人生的意义，那是从一瓶墨开始的。被收养在一个孤寡的老大大家，离他家很近，放学后经常上他家一起作业，听音乐。二胡拉得不错，也迷上提琴，可别说买琴，连暑假期间最便宜的学生专场电影也看不起。有一次他多买了张票给，一再推托是不去。他不明白，说这票只好浪费了，才说，看了会还想看，要上瘾的。可不拒绝上他家玩提琴。

等最后躺下的人熄了灯，鼾声已此起彼伏。暗中他边的那老不断翻，麦楷悉索直响，大概天冷不过来还没睡著。他悄悄对老说，肚拉稀要去茅坑。旦一下之意，万一查夜间起他人哪里去了，就这么打发。他想，这老不会卖他。宣布审查之前他带一个班劳动，总是把最轻的活分派给老，修修松了的锄耙，看看晒场，别让附近的农民顺手装一袋粮走。老是延安时代的老革命，血压有医生开的病休证明，可运动中倾向他这一派，为军代表不容也到校来了。

下午的光黄橙橙到

“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城市知识青年，之后在南方山区的一个小县城安家了。没准，通过这位少年时的同学，或许可以找个能接纳他的去。

黄昏时分，他一个人朝远的村走去，了校的边界，立在地里一长排望不到的泥桩，有些剪断了的带刺的铁丝还缠绕在泥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