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本《赤地之恋》，是在《秧歌》以后写的，因为要顾到东南亚一般读者的兴味，自己很不满意。而销路虽然不像《秧歌》那样惨，也并不见得好。我发现迁就的事情往往是这样。《醒世姻缘》和《海上》一个写得，一个写得淡，但是同样是最好的写实的作品。我常常替它们不平，总觉得它们应当是世界名著。《海上》虽然不是没有缺陷的，像《红楼梦》没有写完也未始不是一个缺陷。缺陷的质虽然不同，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个志愿，希望将来能把《海上》和《醒世姻缘》译成英文。里面对白的语气非常难译，但是也并不是绝对不能译的。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提起的，因为您或者会担忧，觉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会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过是有这样一个愿望，前我还是想多写一东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实行的话，一定会先译半回寄了来，让您看行不行。祝近好张玲二月廿日

我姑姑有个时期跟我父亲借书看，后来兄妹闹翻了不来往，我父亲有一次扭怩的笑着咕噜了一声："你姑姑有两本书还没还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不好意思的说："这本《胡适文存》还是他的。"还有一本萧伯纳的《圣女贞德》，德国版的，她很喜那米的袖珍本，说："他这书倒是好。"她和我母亲跟胡适先生同桌打过牌。战后报上登着胡适回国的照片，不记得是下飞机还是下船，笑容满面，笑得像个猫脸的小孩，打着个大圆的蝴蝶式领结，她看着笑了起来说，"胡适之这样年轻！"

那天我跟炎樱去过以后，炎樱去打听了来，对我说："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没有林语堂名。"我屡次发现外国人不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不知五四运动的影响。因为五四运动是对内的，对外只限于输。我觉得不但我们这一代与上一代，就连大陆上的下一代，尽反胡适的时候许多青年已经不知在反些什么，我想只要有心理学家荣（Ｊｕｎｇ）所谓民族回忆这样东西，像"五四"这样的经验是忘不了的，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荣与弗洛伊德齐名。不免联想到弗洛伊德研究来的，西是被以列人杀死的。事后他们自己讳言，年代久了又倒过来仍旧信奉他。

跟适之先生谈，我确是如对神明。较的说，是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较近真实。适之先生讲起大陆，说"纯粹是军事征服"。我顿了顿没有回答，因为自从一九三几年起看书，就到左派的压力，虽然本能的起反，而且像一切一样，我永远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它的影响不止于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年代。我一默然，适之先生立刻把脸一沉，换个话题。我只记得自己太不会说话，因而梗梗于心的这两段。他还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时候我虽然

我后来又去看过胡适先生一次，在书房里坐，整个一墙上一溜书架，虽然也很简单，似乎是定制的，几乎齐屋，但是没搁书，全是一叠叠的文件夹，多数糟糟一截纸。整理起来需要的时间心力，使我一看见就心悸。

她用国语回答，不过她离开上海久了，不大会说了。

同年十一月，我到纽约不久，就去见适之先生，跟一个锡兰朋友炎樱一同去。那条街上一排白泥方块房，门里现楼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那天下午晒着太，我都有恍惚起来，仿佛还在香港。上了楼，室内陈设也看着熟得很。适之先生穿着长袍。他太太带安徽音，我听着更觉得熟悉。她端丽的圆脸上看得当年的模样，两手握着站在当地，态度有生涩，我想她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是适之先生的学生。使我立刻想起读到的关于他们是旧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他们俩都很喜炎樱，问她是哪里人。

喝着玻璃杯里泡着的绿茶，我还没门就有的时空叠的觉更了。我看的《胡适文存》是在我父亲窗下的书桌上，与较不像样的书并列。他的《歇浦》、《人心大变》、《海外缤纷录》我一本本拖去看，《胡适文存》则是坐在书桌前看的。《海上》似乎是我父亲看了胡适的考证去买来的。《醒世姻缘》是我破例要了四块钱去买的。买回来看我弟弟拿着舍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给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从第三本看起，因为读了考证，大致已经有知了。好几年后，在港战中当防空员，驻扎在冯平山图书馆，发现有一《醒世姻缘》，上得其所哉，一连几天看得抬不起来。房上装着炮，成为轰炸目标，一颗颗炸弹轰然落下来，越落越近。我只想着：至少等我看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