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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逸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
“是么,那师父教你时,为何不学?”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太难了呀,凌师姐,师父不是也说了,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剑舞。”
凌逸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居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那些居民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两位女修走过来,纷纷跪下磕头。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
凌逸站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看着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浑身发抖的、面如
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
“诸位请起。”
凌逸轻声道。
那些居民抬起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凌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那妇人。
“这个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来。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
旁边一个老汉替她开了口。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话......这是老朽的二孙子,叫虎子。前几日,虎子跟他几个小伙伴去城外山上的庙里玩,天快黑了都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就那样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里人说,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泪。
那妇人——虎子的娘——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决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这儿呢......你看看娘啊......”
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母亲的怀抱,穿过院中的众人,穿过那片还在飘散的幽蓝色冰晶,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凌逸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摊还在瑟瑟发抖的烂泥上。
假和尚还瘫在那里。
他看见凌逸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嘴张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凌逸向他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体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
罗若跟在凌逸身后,“潋滟”剑还握在手中,水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她看着那摊烂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假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仙、仙、仙、仙子......”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小小、小人......”
凌逸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那动作很慢,很缓,如同一个猎人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猎刀。
假和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在身前乱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骗几个钱!小人一路行来,从未出过事,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个城里会,会这么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会出来!小人——小人——”
凌逸出剑。
“锵”的一声,清脆如冰裂。
“寒霜”剑刺出,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转,剑尖在假和尚面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
假和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
那剑光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划破了皮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猩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墙上。
“我、我......还活着?”
凌逸收剑入鞘。
“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那假和尚,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
“你冒充观心寺弟子,骗人钱财,本应严惩。但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饶你一命。”
她顿了顿,接着道。
“观心寺的佛经,有安抚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乱念的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安抚,反而会激怒他们。若非我等恰好路过,今夜这满院之人,都因你而死。”
假和尚的脸更白了。
他呆呆地望着凌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凌逸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常。
“记住,再有下次,我必诛之。”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顾不得整理那身皱巴巴的僧袍,甚至顾不得捡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还有之前获得的报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仙子不杀之恩!谢谢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黄褐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院中的村民看着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咒骂。
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抬起头,望向凌逸和罗若,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两位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我等乃苍衍弟子,不会安抚鬼族之术。”
虎子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我苍衍水脉,善于探查。倒是可以帮你一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还站在水幕边、握着“潋滟”剑、正望着这边出神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