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愈的瘦白青年倏然回，面如严霜，眸亮，令人不寒而栗。

邵咸尊没等他说，早替自己添了一碗，拉开圆凳坐下。植雅章记不住生活里诸多细琐，心思永远都在别。就算端起饭菜就，也未必真当自己在吃饭。会忘了这些年他们总是这样对坐用膳，似乎也是理所当然。邵咸尊却一也吃不下。

邵咸尊替他盛了饭菜，摆好碗筷，突然没了兴师问罪的火，就像过去十年来每个禀烛侍读的夜晚，本能地开唤他。“师父，先用饭罢。”“喔…喔，吃饭啦？”植雅章回过神，抬嗅了嗅，笑：“好香啊！你也一起来。”

“是…是，小…小人们明白了。”回到书斋，植雅章兀自埋在纸堆里，案上的卷轴书册一摞一摞堆放齐整，自有次序，只是旁人看不明白而已。说了大概不会有人相信，这些裱糊装订的工夫，全自青锋照的掌门人之手。植雅章讲学的意愿是极盛的，讲得好不好则见仁见智。若不掌门人，倒是的裱糊匠，手艺无可挑剔。

“师父英明。”邵咸尊随手一拱，没好气：“忒明的谎话，搞不好连我也要上当，佩服佩服。”

前代祭血君“飞甲明光”锻，潜伏丁甲山敕仙观近二十年，隐然有引领正群之姿，暗地里却建造了号称“于愿可达，书羽风天”的武林秘境风天传羽，以及送销魂艳姬神玉女、以绝与权势引诱黑加盟的逍遥合殿，借双城对立的假象，甫以锻的分推波助澜，以常人绝难想象的三面两手策略，将整个东海武林推向一场同归于尽的毁灭战争。若非青锋照掌门“夜雨松阶”展风檐揭穿谋，破了双城机关，并打败幕后的锻，东海黑白两的菁英几乎绝于双城之战。

此事传颂江湖逾一甲，耆老皆知，青锋照更由此确立了正首善的地位。师叔祖的事迹，俞雅艳等从小听到大，以此为钓饵，也难怪他们确信不移。

“是么？没想到有这么明，还好我先让你了去。”植雅章浑没听他话里的讽刺之意，长叹一声，摇低：“我其实不知是谁打伤了我，也不想猜。无凭无据的事儿，跟血人有甚两样？叫你去，是因为我心中发誓，此生决计不对你说一句假话。”

神秘人的指创持续侵蚀他的，片刻也不消停…都到这节骨了，还写什么书！什么东西如此着，比你的命更重要？邵咸尊面颊动，气得想起他一嘴。植雅章恍若未觉，扒了几饭，忽然叹：“那天，我骗了你师叔。”

“师父，多吃。吃补。”“好。我骗他们说，打伤我的人是宗七玄的手，从手法看来，极可能是血甲传人再度现世，向本门报你师叔祖的大仇。”

邵咸尊停住筷，那鲠住似的莫名不适重又涌上。植雅章从屉柜的夹层里取一只木匣。

“打明儿起，掌门人没动筷，你们俩就给我在门外站着，他几时吃完，你们几时才能离开。要是掌门人的饭菜原封不动搁上一夜，莫送馊桶，留作你们的晚饭。明白不？”

“嗯？”邵咸尊习惯了他的没没脑，却没想过“骗”字能用在他上。你别被人骗就不错了，骗得了谁？青年利落地夹起一枚卤得红亮香的煮，忍住他嘴里的冲动“匡！”一筷搁他碗里。

十数天不见，植雅章仿佛老了几十岁，焦黄的发丝毫无光泽，肌肤灰暗，瘦削的脸裹骨相，都不知跑哪里去了。

邵咸尊从不知书斋里有这么个机关，明明已摸得透，植雅章却仿佛不怕他看，掀掣取的每个环节都得很慢很仔细，生怕他没瞧清楚。匣里贮着的，除了那块儒宗“御”字铁令，还有一鱼密扣的玄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