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的天，在仲秋时节蓝得如汪洋了千年的。从城东哪个村落胡同走的日，在这一汪蓝里，光线也蓝幽幽的了。司虎们本来还睡着，忽然就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门一看，司鹿已经领着村里的男人、女人都来了，在教火院站了一大片，坐了一大片，都在着走累的脚和膝。有一个媳妇脱掉鞋，对着日光看了看磨破了的鞋底儿，骂了一句啥儿，把那双鞋扔掉了，从包袱里取一双新的穿到脚上去。司蓝扶着门框说，好快呀，女人孩娃怎么都来了？司鹿走过来，说都卖了谁照看，还是各家照看各家的好。司蓝在人群扫了一，他没有看见蓝四十，把脸搁在了鹿上，仿佛鹿替他少办了一件事。可司鹿望着司蓝，却说嫂竹翠要来的，蔓离不看怀，我没有让她来。司蓝便什么也不说，从担架的被下取那卖的钱，瘸着领着村人到教火院门的四个饭铺前，把人分成四拨儿，规定每人吃两油条或一个馍，可以每人喝一碗小米粥。

司蓝想了想，说大家随便吃，油条、包、白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四个饭铺火刚生旺就遇上一宗好生意，情得无以言说。早饭过了，就见教火院的大夫上班了。因为各个病房都加床躺满了病号，不消说这一天大夫们切、植、抬、抬、打针输，要转车战样忙起来。司蓝被教火院院长叫到教堂二楼问了几句话。说来了多少人？他说要多少有多少。院长说一百个有没有？他说不够了你一个上多割几块吗。院长说一个人上只能切一块，昨天你多卖就违犯医院规定哩。司蓝说男人不够媳妇嘛，全村的媳妇都来了，大块的割男人的，小块的割女人的，留着孩娃不割就行了。

司鹿站起来：“四哥…我回吧。”

这一夜，司蓝们是在医院渡过的。因为要把大批的卖给这些烧伤病人，医生们便允许他们在病房的走廊里捱过一个秋夜。前半夜走廊里烧伤病人的和落叶一样四飘落，他们的亲属在病房中间走来走去，咒骂着百货大楼的火灾，议论着事故原因到底是电线还是烟。到了后半夜，病人都被止痛药打发睡着了，亲属们围着病床安静下来。三姓村人也都依墙缩着，似睡非睡地拢成一团。司蓝的上用自带的止血药洒了，盖着被倒睡了一阵，天将亮时想翻，睁开看见避风睡着的村人们，自己反倒没有睡意了，只好让时间从他的目光中朦朦胧胧散步一样走过去。

四

日从教堂的二楼到教堂一楼的墙后，车大战般的割卖开始了。

司虎说：“来回一百多里呀。”

村人说：“这够呀？”

天亮了。

司鹿上路走了。落日在他背上镀着光亮，不一会儿他就溶在了落日里。

司虎说：“我，五哥。”

去，转间从医院跑回来。跑回来他气嘘嘘，说四哥──四哥──医院说要哩，有多少要多少，最迟得明天中午前把人领过来，说过了明天中午许多烧伤都难理了，再补病人又要受一次疼，怕病人就不想补了呢。司蓝把他的大上的被掀掉了，直昂昂地扶着墙站起来，扫了一村人们，问谁去工地上叫男人们来，说我村长说了，是男人都得到教火院卖。十六岁以上的男人都得来。你们谁连夜跑回去？

没人回答。

司蓝说：“谁回去唤人就不卖了，留他两条好。”

司蓝看着司虎和司鹿：“你们俩回不回去？”

三姓村人被集中到教火院北边空地上，男人们在一块儿，女人和孩坐在一另一块儿。这儿离切室有二十几米路，能看见切室的门站了那个瘦护士，他那边一招手，司蓝就在这边派过去一个人。最先去的是司虎。司虎离开人群时，朝村民们笑了笑，说你们以为最先吃亏呀，最先割的，大夫仔细，连一丝都不会带到刀上。然后就朝着切房那儿走去了，村人们就席地而坐在日光里，盯着切房的大门等。有一个媳妇说，村长去买些瓜吧，来城里一趟，得叫孩娃吃些东西。司蓝就大大方方，让一个村人去门买了十斤葵，半斤一袋，像有稻的地方秧扔秧苗样，一袋一袋扔给了村人们。立刻，一个院落响满了悉悉萃萃布满了尘土的磕瓜声。女人们自己磕着，又把仁儿吐在手心，攒一手窝一下倒在孩娃的嘴里去。教火院里漫满了葵的气味，地上的瓜如阵雨样淋了一层。男人们在烟，吐的烟雾在光中呈金黄的泽。他们先是默着静等，后来就说笑起来。男人们说城里的女人秋天还穿裙，还在大街上拉男人的手，说这年月真是天翻地覆了。女人们说，先前一针只要一分钱，一个扣只要二分钱，可现在一针要五分钱，一个扣要两钱，价疯了，疯着涨哩。这当儿瘦护士就在那边哎了一声，唤说──下一个。司蓝就派狗狗去了。司虎从切房走来，一只手里拿了一沓钱，另

司蓝说：“一村人放开肚得多少钱。”

村人说：“这是来卖的，谁上多割一块不就够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