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睡至半夜时分，听到了有人在他家的窗台下面叫，开门来，看见是司笑笑立在月光中，脸上凝成了一层浅白，像落了一层霜样。他望着睡惺忪的杜岩，说今儿白天他冲他说话了，求他原谅，又问是真的要来灾年？说地里的油菜叶忽然全都没了，就是虫蛀落了，地里也该有一层叶，不能地上光光秃秃，棵上也光光秃秃，菜杆还在，油菜叶却然没了去向。二人并肩往沟下的河边走去，月光在他们脚下发微细的被踢破的声响。槐树林的虫鸣，暴雨样急切切清亮亮地传很远，就连河里的蛙鼓，也同往日有些异样，它们撕着嗓，吼叫得如陨石落地，噼里啪啦，得不见章法，声音直撞人的脯。

娶你的前一天，你爹又要了一担粮。”

杜岩说：“灾荒说来就来了呢。”

杜岩说：“今年怕要颗粒不收哩。”

媳妇说：“想要叫还，你就先把我给杀了。”

杜岩说：“是百年不见的灾年哟，不饿死人也要逃荒呢。”

杜岩没有再说啥儿，把床搬到原，在虚土上盖了一层草，提着篮找了孩娃的三个远门舅，一个远门姨，说家里准备盖两间厢房，请人自然要人家饭吃，想借各家一篮粮，粮细粮都行，就是红薯片儿也行。这样小麦和豆，蜀黍和红薯片儿，加上半篮了的豆腐渣儿，又在另外一张床下埋了一缸。至天黑就完了事情，又到村后坟草地里，看那吃蚂蚱胀了肚的两条狗，卧在地坟上吐清，咕咕地醉呕一样，不断有活着的蚂蚱从它的嘴里来，在污浆里弹弹动动。再看草地上空，落日厚绸一样红亮，却没有一只蚂蚱飞动。在草地上走了一圈，用脚去踏那草丛，也不见有一只蚂蚱飞动，正在疑怀的时候，五岁的女儿竹翠来唤他回去吃饭，手里却提着一只蚂蚱，大过人的手指，四方四楞的，如刨刨的青木条，大铁丝一样在下，不时用力踢蹬一下，把系它的绳摇得撼天动地。杜岩一向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蚱，扯那蚂蚱的翅膀看看，竟赛过麻雀的宽展，仿佛孩娃们的手掌。问在哪儿捉的，竹翠指指正南一片玉蜀黍地，于是跟着竹翠走去，脸顿时成了死灰。这样的仲秋，玉蜀黍已经吐缨，再过半月，快的就将熟秋。已经能够闻到秋天黄灿灿的气息，可是齐肩的玉蜀地里，二寸宽的蜀黍叶却多半都被蚂蚱吃了，缺和破，在蜀黍叶上密密麻麻，织网一样结成一片。

杜岩说：“你嫁过来时，说好了彩礼是两衣裳，十斤棉，可

他们来到了河边。

看见三亩半的一片油菜，转之间有一半棵杆竖在月光里，那原来旺如柳样的叶不知去了哪里。在河边站了片刻，杜岩到油菜地蹭着油菜棵走了一圈，原来油菜将要开时腥膻的的香味没有了，只有折断枝后溢浸的青腥

村上站了许多男人、女人和孩娃，似乎脸上都和司笑笑一样，凝着的惊异苍茫茫无边无际。有孩娃在大人的下跑来跑去，倒是兴奋得过年越节一样。跑得最的是司蓝，他在和几个孩娃捉猫藏，司笑笑过来时，在他上踢了一脚，他蹲在地上，盯着走下山坡的父亲，惘然不解地就在地上蹲下了。

个村落。柳条篮满了，布袋里也盛了一截。回家翻箱倒柜，把床搬到屋中间，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将一缸粮埋到了床下后，又起盯着媳妇说：“你家还欠着咱一担粮哩。”

司桃说：“你疯了？”

杜岩就扯着女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