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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沉隐在田地间。杜岩从那油菜里走过去,那青色的腥气便腾腾跳着冲进他的鼻里。趴在一杆油菜棵上仔细看了,立马就闻到了那青气中有一股蚂蚱飞过的青绿色臊气。他从油菜地里走了出来。
司马笑笑说:“全村人就你能够看懂万年历,有话你就直说吧。”
杜岩说:“让你媳妇吃粮省一些。”
司马笑笑说:“我让你有话直说哩。”
杜岩说:“你真信我,你就抓紧弄些粮食藏起来,不然你家六个
孩娃都要饿死呢。”
司马笑笑问:“旱灾还是涝灾呢?”
杜岩说:“怕先是蚂蚱灾。”
司马笑笑就走了,快急地爬上山坡,到村头吩咐等在那里的村人们,说都回家准备一个麻袋片,没有麻袋的把被子、单子撕开来,明天一家分一块油菜地,有蚂蚱群来了把它们赶到玉蜀黍地里。这当儿,许多村人都走了,只有二十八岁的蓝百岁还一团旧棉被样堆在那。嗫嗫嚅嚅半晌问,村长,不要秋粮啦?
司马笑笑吼:“多吃油菜才能活过四十岁。”
蓝百岁把声音愈发软下来:“笑笑哥,你别吵嚷我,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
话到这儿,蓝百岁也就彻底蔫下来,像一只绵羊般,没趣地独自往家中走过去,脚步声无骨无筋,轻轻飘飘,一副可怜的样儿。这时司马蓝从人群腿下钻出来,追上去拉着蓝百岁的手,莫名地直叫百岁叔,百岁叔,说别生我爹的气,叔你别生我爹的气。
蓝百岁看了一眼这已谙世事的司马蓝,拿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到一边去,说叔不生气,谁让叔这辈子不是村长哩。
夜是旷古的静。月光冷凉,如细水样流在胡同里。司马蓝立在胡同中央的一团树荫下,看着走去的蓝百岁,心里伤伤感咸,却又想原来是谁做了村长谁就可以对村人吼嚷呢,那有一天我自个做了村长呢?
他不知道他做了村长他将是什么样,就立在那儿,想得遥远而又空幻,而三姓村的人们,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已经七岁的司马蓝心里想了啥,没有人知道他一生的作为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村外夜鸟的叫声青刺亮亮地从胡同那头传过来,司马笑笑在胡同的这头唤,说蓝百岁你走吧,明儿天你家要保不住油菜可别怪我哩。
司马蓝立在那儿没有动。
他身后的脚步声,开始朝四面八方的门户响过去。有人从他身边过去时,拿手拍在他的脑壳上,说这孩娃你懂事哩,知道蓝百岁是你的岳丈呢,知道心疼岳丈哩。他没有搭理拍他脑壳的人,目光不眨地看着蓝百岁消失在月光里,又看着别的村人走回家,吱呀一声把大门关上了,才跟着司马笑笑朝自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