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获城

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chu入川州的要冲。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dao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hou。

官dao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lun与ma蹄磨得光hua。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liu而下，在dao旁汇成清浅的水渠。商旅往来不绝，骡ma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dang，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dao最险要chu1，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阁楼上架着数架ju弩，弩箭cu如儿臂，箭簇以jing1钢锻造，相传能she1穿修士的护ti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chu1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dao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liu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liu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bi，船下是轰鸣的急liu，touding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se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hu——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bi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江liu被窄峡挤压，激liu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bi寸草不生，放yan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dao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louchu一片被山脉环抱的、fei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run，雨量充沛，土壤fei沃，wu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mei誉。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chu谷wu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yang下拖chu长长的影子。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yan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dao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zhong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zhong更加yin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

五座山峰，环抱而立。

五座山峰，呈环形分布，拱卫着中央那片shen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shen得令人心悸。从山脊往下看，谷底隐没在一片灰白se的雾气中，看不真切。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zhong更加nong1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gun的雾，如同活wu在呼xi。

偶尔有风从谷底chui上来，带着一gu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zhong更加清冽的、如同shen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肤，却直透灵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酆获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chu了北门，便是常江的一段。

酆获城城墙低矮，以当地的大石砌成，石块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规整，像是随手堆叠而成，却又历经数百年不倒。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笔力cu犷，刀法随意，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游方dao士随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hua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hua纹。

但酆获城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座城本shen。

而是城外那片hua海。

城南chu城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过百丈，地势便骤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石蒜。

此hua在当地被称为“彼岸hua”。

它们高约尺许，huajing2纤细笔直，ding端分chu数枝，每枝开一朵hua。huaban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呈一zhongnong1烈的、近乎不真实的猩红se——不是玫瑰那zhongjiao艳的红，不是朱砂那zhong沉稳的红，而是一zhong更加炽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那红se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将整片山坡泼满了血，又像是大地shenchu1渗chu的、不肯干涸的泪。

一株彼岸hua，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hua，便是惊心。

若是生长在中原，石蒜的hua期是夏末秋初，但这酆获城外的石蒜hua海，却诡异的在这初冬时节也没有凋零，一直盛开。此时此刻，数百万株彼岸hua同时绽放，将整片缓坡染成一片chu2目惊心的猩红。那红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脊，从山脊漫过山梁，从山梁延伸到天际，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密不透风，红得让人chuan不过气来。

风从谷口chui来，hua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寻常hua海那zhong温柔的起伏，而是一zhong更加剧烈的、如同血ye在血guan中奔涌般的涌动。那些猩红的huaban在风中翻卷、摇曳、碰撞，发chu细微的、如同无数片丝绸同时moca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shenchu1低语。

hua海shenchu1，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被hua丛半掩的小径，青石板已被huagen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被红得发黑的hua丛吞没。偶尔有蝴蝶在hua间飞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红之se的，翅翼上带着猩红的斑点，在hua丛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hua。

这片彼岸hua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dao是谁zhong下的，没有人知dao它为何开得如此茂盛，更没有人知dao——

为什么无论chun夏秋冬，无论干旱雨涝，这片hua都有石蒜在在盛开。

就算是严冬时节，凋零大半，这片hua海，也会有一bu分彼岸hua在鲜艳的盛开。

仿佛……

永远盛开。

永远猩红。

hua海shenchu1，偶尔有风掠过。

那风带着一guchaoshi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风中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zhong更加飘渺的、如同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般的嗡鸣。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了虚无。

你若侧耳去听，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不去guan它，它又会在你灵台shenchu1悄然浮现。

这便是酆获城。

这便是彼岸hua海。

…………

酆获城东方的天空，有两dao遁光破空而来。

修士御qi飞行，本可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不惧凡间险阻。天禽岭虽号称“唯有飞禽方能越过”，三山云峡更是激liu暗礁、峭bi如刀，对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九死一生的天堑，但对于会御qi飞行的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只需御qi升空，凌虚而行，那崇山峻岭、激liu险滩，不过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并非全然肆无忌惮。

崇山峻岭的高chu1，时常有灵力luanliu涌动。那些luanliu无形无质，却如同水下暗涌，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卷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气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灵力luanliu裹挟，轻则偏离方向，重则护ti真气被撕碎，从数百丈高空坠落下去，这飞禽岭上，摔死的御气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来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便是为何许多修士宁愿绕dao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愿贸然翻越那些险峻山脉的原因。

不过，今日这两dao遁光，却是通玄境。

这两dao遁光从云层中穿chu，一前一后，向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dao遁光呈水蓝se，清澈如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se绣水蓝纹劲装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louchu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tui，纤细而笔直。鹿pi短靴踩在水蓝se的仙剑上，靴面上的银线在遁光中微微闪烁。

玄冰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散发着幽蓝se的微光，与那tou瀑布般垂落的长发相映成趣。

罗若。

她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如同川州盆地冬日里散不去的薄雾。那双如水的yan眸望着前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担忧。

shen后那dao遁光呈冰霜se，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shen形修长，一shen银绣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dao水蓝se的shen影上，没有偏移，也没有cui促。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chu喜怒，但那双冰冷的yan眸shenchu1，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长时间的飞行后，才会在yan底浮现的、细微的疲惫。

两人从苍衍盆地chu发，一路向西南，飞越过天禽岭向南，飞越千里丘陵向东，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对于通玄境修士而言，这不算什么长途。从苍衍盆地到川州酆获城，也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此刻，终于到了。

“凌师姐。”罗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获城了吧？”

凌逸御剑上前，与她并肩。目光越过那片灰白se的雾气，望向山谷shenchu1。

“应该是了。”她说，“酆获城就临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环抱的山谷中。”

罗若点了点tou，不再说话，御剑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雾气越是nong1重。

罗若cui动真气，水蓝se的光芒在shen周liu转，将雾气bi1退数尺。凌逸也cui动真气，冰霜se的剑芒在shen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两人穿过雾层，视野骤然开阔。

罗若的呼xi，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yan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hua。

正是石蒜hua海。

那一片猩红在她们脚下铺展开去，如同大地裂开了一dao永不愈合的伤口。huajing2在风中摇曳，彼此mo挲，发chu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越往shenchu1飞，那红se越是nong1烈，nong1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染透下方那条荒废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