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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影——紧紧地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凌逸感觉到了身后师妹的紧张,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将右手微微向后伸了伸。
罗若看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凌逸的手很凉,却很稳。那只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继续向前走。罗若却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那股从进城开始就盘踞在胸口的发毛感,终于淡了一些。
“归人栈”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挂在墙上,上面用黑漆写着“归人栈”三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客栈是一栋三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门窗,看上去与城中的其他房屋并无太大区别。但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两盏白灯笼,一盏红灯笼,三盏灯笼并排挂在门楣上,在雾气中散发着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罗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笼。在这座满城白灯笼的城池里,这一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片刻,总觉得它在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自己。
“进去吧。”凌逸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回来。
罗若连忙收回目光,跟着凌逸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摆着几坛酒和几只粗瓷碗。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那橘黄色的光让罗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屏着半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有人吗?”凌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回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柜台后面的帘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失血过多后留下的苍白。她的眼窝微微凹陷,眼珠是深褐色,目光温和却有些涣散,仿佛总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有气无力的疲惫。
“二位姑娘,住店?”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勉强开口说话。
凌逸点了点头:“两间上房,住几日。”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凌逸。
“楼上左转,天字号房,两间挨着的。”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饭食。若要用饭,楼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价钱另算。”
凌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老板娘。”罗若忍不住开口,“方才我们在巷口遇见一个老丈,他说……晚上不要出门。这是为何?”
老板娘正在将碎银收进柜台抽屉里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声音很轻:"若妹妹,我与啸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凤羽维系。我体内的冰魄凤泪与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温养,片刻不能离。若我走了,那丝涅槃神力撑不了几日。"
甄筱乔没说的是,苍衍盆地外,洛安城内,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时常去走动。
甄筱乔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恳求:"所以,酆获城的事,只能拜托你和凌师姐了。"
罗若正要开口,凌逸已从石室角落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甄师妹放心,我和罗师妹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甄筱乔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